
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秦晚芝,你個作死的小蹄子,還不滾起來。”
尖厲的嗓音伴隨著刺骨的寒意,秦晚芝猛地驚醒,夾雜著劇烈的咳嗽。
“還裝死?”
粗壯的王婆子雙手叉腰,看著秦晚芝,語氣更厲,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她臉上。
“今兒王妃娘娘生辰宴,天大的恩典才許你再去跟前伺候,你給我把皮繃緊了,若再毛手毛腳,衝撞了貴人,仔細你的皮肉開花。”
秦晚芝咳嗽平息,清明的眼睛看著一向對她非打即罵的王婆子。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死在汙穢陰冷的水牢深處。
三年前,她莫名穿越到靖王府的一名使喚丫頭身上。
從試圖抗爭到被一次次責罰磨平棱角,最終成了靖王府裏一個卑躬屈膝、謹小慎微的秦晚芝。
她原以為隱忍便能偷生。
卻在靖王妃生辰宴上,因失手打碎琉璃盞,被再次投入水牢,在寒冬的汙水中絕望溺斃。
“晚芝,醒醒神呀。”
一旁綠衣婢女見她出神,連忙上前小聲道。
“能在娘娘跟前露臉是福分,咱們做奴婢的,萬事不出錯才好,你如今可比剛進府時穩重多了,可不能再犯糊塗。”
另一個高個婢女一邊擦拭著銅盆,一邊慢悠悠地接話。
“王嬤嬤苦口婆心,都是為你好,主子們的恩典要惜福,王府規矩大,錯了就得受罰,仔細點才不會皮肉受苦。”
安分守己,不能出錯。
這些話,她穿越到靖王府這些日子聽了無數遍,也信了無數遍,最終換來的是水牢溺斃的下場。
恨意和恐懼翻湧,幾乎要讓秦晚芝崩潰。
她不是沒死。
而是重生了。
沒有重活一次的喜悅。
眼下,秦晚芝隻想避開今日禍事,保住性命。
“王嬤嬤。”
秦晚芝捂住腹部,因恐懼而慘白的臉色剛好替她遮掩。
“我肚子好痛,昨日娘娘罰我跪了兩個時辰,夜裏風涼,許是染了風寒。”
王婆子嫌惡地瞥了一眼。
“沒用的東西,娘娘點名要你伺候那是你的福氣,你今兒爬也得爬過去,給我忍著。”
秦晚芝皺眉。
府裏下人數百,何必緊著她一個經常出錯的丫頭使喚?
她麵上愈發痛苦,慘白的臉上冷汗涔涔,雙手揪著肚子,整個人扭成麻花。
“不......不行。”
秦晚芝開口,聲音都變了調,身體也開始發抖。
“王......嬤嬤,我這肚子痛得......求您......我怕是不行了。”
“真是晦氣。”
王婆子啐了一口,看著她臉上的冷汗和慘白的臉色,煩躁地扭頭嗬斥。
“去稟王妃,就說秦晚芝突發急症,起不來身了。”
屋子裏的幾個婢女跟著罵罵咧咧的王婆子走了出去。
下人房被重新關上,光線晦暗。
秦晚芝保持蜷縮著發抖的樣子,待腳步聲遠去才慢慢冷靜下來。
她躺在硬得硌人的床板上,身體因後怕而微微顫抖。
三年前。
她不過是睡了一覺,醒來便出現在這座靖王府,最初的驚恐過後是更大的震驚。
她竟然在這裏見到了兩張絕不可能出現在此的臉。
靖王,輪廓分明、俊美異常卻帶著淩厲狠辣的臉,與她結婚三年的丈夫陸靳深,一模一樣。
而靖王妃,眉眼柔美,氣質動人,分明是與她丈夫陸靳深青梅竹馬的林婉柔。
連名字都一模一樣。
她第一反應是質問他們在搞什麼鬼?
沒有尊卑、沒有恐懼,隻有急於尋求真相的歇斯底裏。
可換來的卻是靖王陸靳深為了王妃林婉柔,將她第一次送入水牢。
那是秦晚芝第一次進水牢。
陰暗,潮濕,冰冷刺骨的水淹沒到腰際,散發著腐爛的氣息。
短暫幾個時辰,就摧毀了她所有幻想與勇氣。
當她被人從水牢裏拖出來時,已經奄奄一息。
耳邊是下人們低低的嗤笑和議論。
“這丫頭莫不是得了失心瘋?”
“就是,居然敢直呼王爺王妃名諱,還說些聽不懂的瘋話。”
“怕是癔症了。”
那一刻,秦晚芝明白,她真的穿越了。
穿越到等級森嚴、皇權至上的古代世界。
而眼前的靖王與靖王妃,大概隻是與她過去生活裏的人長得一模一樣罷了。
秦晚芝認命了。
她學會了閉嘴,學會了下跪,學會了將所有委屈與不甘都咽進肚裏,小心翼翼地伺候著主子,甚至是每一個比她資曆老的仆人。
可不幸的穿越隻是開頭。
在王府的日子,秦晚芝履步維艱。
奉茶時,明明端得極穩,王妃伸手來接的瞬間,茶盞卻會莫名傾斜,滾燙的茶水潑濕王妃的衣袖。
行走時,平坦路麵會突然多出一顆圓潤的珍珠或石子,讓她在王妃麵前失儀摔跤,或是摔碎王妃喜愛的瓷器。
就連安靜地站在角落候命,窗外吹來的風都能恰好將桌上無關緊要的信箋吹落到她腳邊,被疑心她窺探機密。
罰跪、掌嘴、鞭笞甚至是關水牢,是秦晚芝的日常。
她也想過借口傷病避開王妃院裏的差事,可她似乎格外被靖王妃青睞。
王婆子總會陰著臉將她拖出來,罵罵咧咧地說。
“王妃點名要你伺候,別給臉不要臉”。
她也曾想過賄賂管事,即便是調去最辛苦最肮臟的浣衣房或者廚房雜役處她也心甘情願。
可請求剛遞上去,第二天等待她的就是更嚴厲的斥責和打罵。
她像一隻落入蛛網的飛蛾,越是掙紮,黏稠的絲線就纏繞得越緊。
身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心,在一次次絕望中漸漸麻木,隻剩下求生的本能。
在這吃人的王府裏,一日日的煎熬。
如今再次回來,她不知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盡頭,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回憶至此,淚水從眼角滑落。
秦晚芝再次睜眼,入目是一片漆黑。
天已經全黑了。
耳邊隱約傳來絲竹管弦聲,應該是靖王妃的生辰宴開始了。
不知過了多久,漆黑的下人院裏傳來動靜。
帶著惋惜卻壓低了的聲音落入秦晚芝耳中。
“真可惜,今晚陸總那邊不是我們當班,小三折磨正牌太太的好戲我們是看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