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老爺子的書房就在一樓走廊的盡頭。
那扇厚重的紅木門緊閉著,在昏暗中透著一股莊嚴肅穆,也透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十二年來,這扇門在她心裏,就是一個禁忌的符號。
她停下腳步,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靜靜地望著那扇門,心臟在胸腔裏一下下重重地撞擊。
裏麵會有什麼?
就在她全神貫注時,一道影子從餐廳的陰影裏晃了出來,徑直擋在她和書房之間。
宋寧知渾身一僵,整個人都釘在了原地。
裴溯。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的樓,也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他身上還穿著白天的襯衫,隻是解開了更多的扣子,整個人斜靠在餐廳的門框上,姿態慵懶又危險。
“這麼晚不睡,在這裏cosplay望夫石?”
他的話語很輕,帶著點嘲弄的笑意,在這寂靜的夜裏卻格外清晰。
宋寧知快速定了定神,朝著廚房的方向指了指,然後比劃手語:“口渴,喝水。”
裴溯沒動,隻是那麼看著她,片刻後,他一步步走了過來。
他的靠近帶來一股強烈的壓迫感,混雜著淡淡的酒氣和屬於他自己獨特的冷冽氣息。宋寧知下意識地想後退,可身後就是樓梯的扶手,她退無可退。
“喝水?”裴溯在她麵前站定,高大的身形將她完全籠罩,他低下頭,湊到她耳邊,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廓上,“我怎麼覺得,你是想去什麼不該去的地方?”
宋寧知側過臉想躲開,可他卻伸出一隻手,重重地按在她身後的牆壁上,將她徹底困在了他與牆壁之間的一方小天地裏。
這個姿勢充滿了侵略性。
宋寧知被迫抬起頭,對上他那雙在黑暗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她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渺小,無助,還藏著來不及掩飾的驚慌。
她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她抬起手,想打手語讓他滾開。
可她的手剛抬到一半,就被他另一隻手抓住了手腕。他的指腹粗糲,溫度微涼,讓她忍不住的打了寒顫。
“還是說,”他拖長了調子,湊得更近,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你在等我?”
宋寧知又氣又惱,另一隻沒被抓住的手快速比劃起來:神經病!放開我!
裴溯辨認出她的手語,非但沒鬆開,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膛的震動透過緊貼的身體傳遞過來,讓宋寧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玩味地欣賞著她氣得通紅的臉,就在宋寧知快要忍不住抬腳踹他時,他卻忽然鬆開了她,往後退了一步。
“開個玩笑,這麼不禁逗。”他懶洋洋地甩了甩手,“晚安,我的好妹妹。”
說完,他便轉身,沒有去廚房,也沒有回樓上,而是徑直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宋寧知驚魂未定地靠著牆壁,大口喘著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才慢慢直起身,想也不想地轉身就往樓上跑。
書房的秘密,喝水的借口,在這一刻全都被她拋到了腦後。她隻想立刻逃離這個男人,離得越遠越好。
然而,她剛跑到二樓的樓梯口,一聲淒厲的尖叫就猛地劃破了老宅的寂靜!
“啊——!”
是傭人張嫂的叫喊!
宋寧知腳步一頓,立刻循著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去。
樓下瞬間燈火通明,將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張嫂癱坐在廚房門口,麵無人色,手指顫抖地指著廚房裏麵。而廚房裏站著的人,正是剛剛才離開的裴溯。
他手裏拿著一把雪亮的菜刀,那刀刃在燈光下反射出森白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大半夜的,鬼叫什麼!”
裴老爺子也被驚醒了,他披著外衣,怒氣衝衝的從房間裏出來,當他順著樓梯往下走,看清樓下的情景時,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瞬間鐵青。
“你這個孽障!你拿著刀想幹什麼!你想造反嗎!”
裴老爺子的咆哮聲在空曠的客廳裏回蕩,震得人耳膜發疼。
他幾步衝下樓,拐杖重重的敲擊著地板,指著裴溯破口大罵,完全沒注意到他因為太過憤怒,隨手帶上的書房門,並沒有完全合攏。
門鎖發出哢噠輕響。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廚房那邊時,那扇厚重的紅木門,悄無聲息的,自己彈開了一道縫。
一道能容納一個人側身擠進去的,漆黑的縫隙。
宋寧知站在二樓的陰影裏,樓下的喧囂吵嚷仿佛都離她遠去了。
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道縫隙牢牢吸住。
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著她的理智。
進,還是不進?
就在這時,裴老爺子的咆哮聲調忽然一轉,怒火的目標從廚房裏的裴溯,驟然甩向了樓梯的方向。
“還有你!寧知!你這孩子怎麼也起來了?是不是被這個孽障嚇到了?”
樓下所有人,包括那個拿著菜刀,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裴溯,齊刷刷地抬起頭,視線全部聚焦在二樓的陰影裏。
宋寧知身體一僵,被這突如其來的點名拉回現實。她慢慢從樓梯的陰影裏走出來,站在燈光明亮處,那張蒼白的小臉帶著幾分剛被驚醒的茫然,黑白分明的眼睛裏透著恰到好處的驚懼。
她快步走下樓,來到裴老爺子身邊,抬手比劃起來:“爺爺,我沒事,隻是聽到聲音,下來看看發生了什麼。”
她柔弱的姿態讓裴老爺子心疼不已,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沒事沒事,有爺爺在,別怕。這個混賬東西半夜不睡覺,在廚房發瘋!”
裴溯還站在廚房裏,他隨手將那把雪亮的菜刀丟回案板上,發出刺耳的哐當聲。
他沒看暴怒的裴老爺子,反而饒有興味地瞧著宋寧知。
“行了,都散了,回去睡覺!”裴老爺子不耐煩地揮揮手,又瞪了裴溯一眼,才拉著宋寧知往樓上走,“爺爺送你回房。”
宋寧知乖順地跟著他,在上樓的瞬間,她回頭看了一眼。
裴溯沒有動,懶洋洋地靠著廚房門框,衝她無聲地勾了勾唇,那張昳麗的臉上,滿是嘲弄。
回到房間,宋寧知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後背的衣料已經被冷汗浸濕。
太險了。
她慶幸自己剛才沒有被那千載難逢的機會衝昏頭腦,如果她真的摸進了書房,現在被堵在裏麵的,就是她自己。
她必須等,等一個更穩妥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