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誰料,裴溯什麼都沒說,隻是鬆開她,轉身將那個熟悉的醫藥箱拖了過來,打開了房間的台燈。
暖黃色的光線驅散了部分黑暗,也讓一切無所遁形。
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床沿,示意她坐過去。
宋寧知不動。
裴溯也不催促,就那麼平靜地看著她,等著她。
最終,還是宋寧知先敗下陣來,她挪到床邊,不情不願地伸出還在滲血的手臂。
裴溯垂眸,開始動手。
他處理傷口的動作比上一次還要輕柔,還要熟練。棉簽沾著消毒液,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被她自己撕裂的傷口邊緣,避開了最嚴重的地方。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
宋寧知也沉默著,房間裏隻剩下器械碰撞和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這種詭異的安靜比任何質問都讓她感到壓抑。她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問。為什麼看到她這樣自殘,還能如此平靜。
很快,新的紗布被重新纏好,打上一個漂亮的結。
裴溯收拾好東西,將醫藥箱合上,站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疼的話,可以喊出來。”
他的嗓音很淡,飄散在空氣裏,聽不出什麼情緒。
宋寧知的心臟重重一跳,她抬起頭,對著他的背影,用力打出一個手語。
“你究竟想做什麼?”
裴溯的身影頓了頓,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徑直拉開門,走了出去,將房門輕輕帶上。
房間重歸寂靜。
宋寧知低頭看著手上重新包紮好的紗布,她又想起裴老爺子那張道貌岸然的臉。
胃裏一陣翻湧,再也壓不住。
她衝進洗手間,趴在盥洗台前劇烈的幹嘔,生理性的眼淚往外冒。胃裏是空的,什麼都吐不出來,隻有酸澀的膽汁燒著喉嚨。
直到渾身脫力,她才撐著牆站直身體,看著鏡子裏那個狼狽的自己。
就在這時,手機在外麵震了一下。
是江漁。
宋寧知擦了擦臉,走出去拿起手機,上麵隻有一條短信:“方便嗎?老地方見。”
她立刻回了一個字:“好。”
半小時後,宋寧知悄悄溜出裴家老宅,在後門僻靜的小巷裏,坐上了江漁的車。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江漁一見到她,就擔憂的問。
宋寧知搖搖頭,示意她先開車。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江漁才壓低了音量開口:“有新線索了。”
她的表情很嚴肅:“我找人打聽了,當年那個辭職的檔案員,確實有問題。他辭職後就消失了,戶籍也遷走了,我費了好大勁才查到,他改了名,現在叫王國強,在隔壁省的青陽市開了個小雜貨店。”
王國強。
宋寧知將這個名字在心底反複咀嚼,十二年了,這是她得到的第一個與當年真相可能相關的名字。
一股難以抑製的衝動攫住了她。她要去找他,立刻,馬上。
她抓住江漁的手臂,急切地打著手語:送我過去。
“你瘋了!”江漁一把按住她,“現在都幾點了?而且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我們對這個人一無所知,萬一他跟當年那些人是一夥的怎麼辦?你這是去送死!”
宋寧知當然清楚其中的風險,但她等不了了。每多等一天,仇恨就在她心裏多燃燒一分,快要把她整個人都燒成灰燼。
她固執地看著江漁,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我必須去。
“不行!”江漁的態度同樣堅決,“知知,你冷靜點!這件事不能急。我們得從長計議。就算要去找他,也得先做好萬全的準備。”
江漁看著她滿是偏執的眼睛,心疼又無奈,她用力握住宋寧知冰涼的手,試圖讓她冷靜下來。
“我們換個思路,好不好?”江漁放緩了語氣,“調查不一定非要從外圍入手,有時候,最危險的地方,反而藏著最多的線索。”
宋寧知不解地看著她。
江漁湊近她,嗓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
“知知,你告訴我,這十二年,你進過裴老爺子的書房嗎?”
江漁那句話在宋寧知腦子裏炸開,隻剩下短暫的嗡鳴。
她抓住江漁的手臂,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涼,急切地打著手語:“你什麼意思?書房裏有什麼?”
江漁卻用力地回握住她,把她的手按了下去,發動了車子。
“知知,你別問了,也別去想。”
“為什麼!”宋寧知不肯罷休,手勢打得飛快,“你是不是查到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查到!”江漁的反應比她更激烈,她猛地踩了一下刹車,車子發出刺耳的摩擦音,停在路邊。她轉過頭,隔著昏暗的光線看著宋寧知,“我隻是猜測!你家現在就是個龍潭虎穴,裴老爺子那隻老狐狸不知道在暗中盯著多少人,你絕對不能輕舉妄動!書房那種地方,防衛肯定是最森嚴的!”
宋寧知沉默了。
江漁的擔憂不無道理。這些年,裴老爺子的書房一直都是禁地,除了他自己和管家,任何人都不能隨意靠近。
“王國強那邊我會去查。”江漁重新啟動車子,口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堅決,“你答應我,在我回來之前,什麼都不要做,好好待在裴家,繼續扮演你那個乖巧的養女,行嗎?”
宋寧知垂下頭,過了很久,才輕輕點了點頭。
車子在裴家老宅後門的小巷停下,江漁看著她下車,還是不放心,探出頭叮囑:“記住你答應我的!”
宋寧知對她揮了揮手,轉身沒入黑暗裏。
回到房間,她整個人都處於緊繃的焦灼中。
睡不著。
腦子裏反複回想著江漁的話,書房,書房......那個地方她住了十二年,卻從未踏足過半步。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心底的恨意和新燃起的希望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勒得她喘不過氣。
手臂上新包紮好的傷口也開始隱隱作痛,但這種痛,遠不及她心頭煎熬的萬分之一。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寧知猛地坐起身。
她光著腳下床,悄無聲息地拉開房門。夜深人靜,整棟老宅都陷入了沉睡,長長的走廊隻有幾盞壁燈亮著,投下朦朧的光暈。
她放輕腳步,一步步走下樓梯,借口是去廚房倒杯水,可她的身體卻不受控製地朝著另一個方向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