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被一卷破草席裹著抬進首輔府的。
沒有轎子,沒有名分。
我就像個剛買回來的賤奴,被隨意丟進了後院最偏僻的柴房裏。
這裏四麵漏風,隻有一堆發黴的稻草。
夜裏,我發起了高燒。
手上的傷口沒有處理,疼得我整夜睡不著。
但我不敢睡,我怕老鼠會來啃我的傷口。
我就這麼在柴房裏熬了兩天。
第三天,管家王伯來了。
他是沈家的老人,當初因在外辦事僥幸逃過一劫,後來投奔了陸沉淵。
王伯看到我這副模樣,老淚縱橫。
“大小姐......您受苦了。”
他偷偷塞給我一個冷饅頭和一瓶金瘡藥。
我費力地用手肘撐起身子,因為手掌根本不能碰東西。
“王伯,別叫我大小姐,我現在是十一。”
我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大人他......心裏有氣。”
王伯一邊抹淚一邊給我上藥。
“這幾年,大人過得太苦了。”
“他在朝堂上步步驚心,好幾次差點被人暗殺。”
“他恨沈家,也恨您......”
“您千萬別跟他硬著來。”
我苦笑著點點頭。
藥剛上好,門就被踢開了。
進來的是墨羽。
“大人傳你過去伺候。”
墨羽看著我纏滿紗布的手,眼神複雜,但很快恢複了冷漠。
我掙紮著爬起來,跟著他去了書房。
陸沉淵正在批著公文。
書房裏很暖和,但他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研墨。”
他頭也不抬。
我看著桌上的墨錠,遲疑了一下。
我的手剛包紮好,稍微一動就鑽心地疼。
“怎麼?手廢了?”他冷冷地看過來。
“沒。”
我咬牙走過去,用那雙纏著紗布的手笨拙地拿起墨錠。
紗布很快滲出了血跡,染紅了墨錠。
我忍著劇痛,一點點研磨。
書房裏隻有墨錠摩擦硯台的聲音。
這場景詭異地熟悉。
以前在相府。
他是父親的門生,我是備受寵愛的大小姐。
我常在他讀書時搗亂,往他臉上畫烏龜,他總是無奈又寵溺地笑。
如今,物是人非。
“啪。”
陸沉淵突然扔了筆,墨汁濺在他雪白的袖口上。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將我扯到身前。
“沈惜微,你是不是在心裏罵我?”
他的眼神陰鷙。
“罵我小人得誌,罵我恩將仇報?”
我低著頭,聲音平靜:
“奴婢不敢。”
“大人如今是攝政首輔,奴婢隻是個賤奴”
“雲泥之別,不敢有怨。”
“不敢?”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手指猛地收緊,捏得我腕骨咯吱作響。
“當年你逼我喝下毒酒的時候,怎麼沒說不敢?!”
他的情緒突然失控,雙目赤紅。
“沈惜微,你知不知道這幾年我是怎麼活過來的?”
“我每天都在想,一定要爬到最高的位置,把你施加給我的屈辱,千倍萬倍地還給你!”
我心口一陣絞痛。
但我麵上依舊木然。
“那大人做到了。”
我看著他。
“沈家男丁一百餘口盡數斬首,女眷受盡淩辱。”
“我已然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大人應該高興才是。”
“高興?”
陸沉淵怒極反笑。
他猛地把我推倒在地,居高臨下地指著門口。
“滾去院子裏跪著!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起來!”
外麵下著大雪。
我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粗布衣裳,跪在雪地裏。
寒氣順著膝蓋往骨頭縫裏鑽。
我的右腿曾經斷過。
那是三年前為了替陸沉淵求情,被父親行家法打斷的。
雖然接上了,但每逢陰雨天就疼得要命,更別說跪在雪地裏。
沒過半個時辰,我的腿就失去了知覺。
但我不敢動。
我跪在雪地裏,看著書房窗戶上透出的剪影。
他在看書,似乎完全忘了外麵還有一個快要凍死的人。
直到深夜,墨羽才出來傳話。
“大人睡了,讓你滾回柴房去。”
我想要站起來,卻發現雙腿已經凍僵了,根本使不上力。
最後,我是爬回柴房的。
雪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