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太太的葬禮過後,群裏短暫的哀悼很快被日常的瑣碎衝淡。
但那朵“夜夫人”的照片,像病毒一樣在我腦子裏紮了根。
我不能再等了。
我點開那個三百多人的業主大群,深吸一口氣。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最終還是選擇了一種最溫和的方式。
“各位,王太太的事大家都很難過。有件事我想提醒一下,關於花園突然出現的‘夜夫人’,我個人作為醫生,建議家裏有小孩或體質敏感的鄰居,最好暫時不要近距離接觸。”
我特意加上了一句:“@陳先生,你家陳晨還小,尤其注意一下。”
消息發出去,群裏死一般的寂靜。
一分鐘後,陳先生的回複跳了出來,字裏行間透著克製的嘲諷:
“林醫生,您這提醒真是及時。不過我們陳晨最近鼻炎好多了,天天聞著花香睡得很香。”
“倒是您,是不是最近手術太累,神經繃得太緊了?”
我心裏一沉,立刻解釋: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覺得這花有點不對勁。王太太出事前發的最後一張照片就是它,這不正常。”
4棟的劉總跟著冒了出來,語氣是那種成功人士特有的、居高臨下的寬容:
“林醫生啊,你的擔心我們理解。不過警察都出了正式通報,是抑鬱症複發。”
“咱們在這兒疑神疑鬼,對逝者和家屬都不尊重。‘夜夫人’現在是咱們社區的文化名片,你這麼一說,倒顯得它不吉利了。”
“就是。”一個頭像是豪車的ID接話,“林醫生,生活需要點詩意。您天天跟血呀刀呀打交道,看什麼都像有問題,我們可還想享受點高雅情趣呢。”
“高雅情趣”四個字被加了引號,刺眼得很。
陳太太適時地發出一張照片:
男孩坐在花園藤椅裏,畫板上是稚嫩卻傳神的白色花朵,陽光灑在他專注的側臉上。
群裏頓時一片讚美。
“陳晨真有天賦!”
“這畫麵太美了!”
“都是‘夜夫人’帶來的靈感啊!”
然後@我,發出一個得意的表情:
“林醫生,你一個外科大夫,哪裏懂植物?別在這不懂裝懂,破壞我們社區的高雅氛圍了。”
我的提醒,在這片溫馨美好的畫麵麵前,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如此掃興。
“一個大男人,整天跟朵花爭寵,真是讓人看低了。”
“大驚小怪,我看就是想博眼球。”
我看著這些自詡為精英的鄰居,他們用最輕鬆的語氣,說著最刻薄的話。
在他們眼裏,我的善意提醒,成了一種破壞鄰裏和諧的惡意。
我被氣得說不出話,把手機扔在一邊。
過了一會,我拿起手機,發現平時很活躍的幾個鄰裏小群——
“周末親子活動群”、“湖光山色羽毛球群”——都消失在了我的聊天列表裏。
我心裏一涼,點開業主大群,想看看他們還在聊什麼。
一條灰色的係統提示,冷冰冰地浮現在屏幕中央。
“您已被群主移出群聊。”
我盯著那行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我的臉上,一片冰涼。
窗外,鄰居家花園裏的“夜夫人”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無聲地嘲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