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引魂香隻剩一點紅光。
我已經看不清東西。
世界變成模糊色塊,耳朵裏全是轟鳴聲。
時間要到了。
我跑出醫院,憑最後記憶摸回家。
要做飯,這是最後心願。
想讓媽媽吃一口紅燒肉,笑著誇我一句。
廚房裏,我摸索著。
看不清鹽糖,用舌頭舔。
舌頭沒味覺,憑手感。
切肉切到了手,血混著肉,不在乎。
隻記得媽媽說,紅燒肉要燉爛,入口即化。
我守在灶台邊,用勺子攪動。
想象媽媽吃下去的樣子。
她會笑嗎?會摸摸我的頭嗎?
哪怕她說一句:“傻兒子,做得還行。”
知足了。
兩個小時後,我端著保溫盒,跌撞走在路上。
下雨了,雨點打在身上。
我把保溫盒死死護在懷裏,彎著腰。
不能摔,絕對不能摔。
這是給媽媽的禮物,是我的命換來的。
路過水坑,腳下一滑,整個人撲去。
“不!”
我吼叫一聲,倒地瞬間轉身,用後背著地。
“咚!”
脊椎劇痛,但我笑了。
懷裏的保溫盒,完好無損。
我就這樣一路爬,一路走,到了病房門口。
渾身濕透,全是泥水。
臉上沾著血,我不在乎。
推開門,病房很熱鬧。
醫生護士都在,圍著姐姐鼓掌。
“奇跡!”
醫生拿著腦部CT圖,激動地手舞足蹈,“大腦皮層活躍度是常人兩倍!簡直是天才!”
姐姐得意地笑。爸媽滿麵紅光。
“那當然,這可是我女兒!”媽媽說。
我走了進去,渾身狼狽。
“媽......”我喊了一聲,聲音嘶啞。
所有人安靜下來。
嫌棄,厭惡,震驚。
“你這是什麼樣子?!”
媽媽笑容消失,推了我一把,“去哪兒野了?弄得像個乞丐!嫌我不夠丟人嗎?”
我靠著門框穩住身體。
舉起保溫盒,手在顫抖。
“媽......吃......肉......”
我擠出一個笑臉,“生......日......快......樂......”
想起來了,今天是媽媽生日。
雖然她可能不記得,也不想和我過。
媽媽愣了一下。
看著沾泥點的保溫盒,眉頭緊皺。
“誰讓你做這些亂七八糟的?一股腥味!”
她揮手,“啪!”保溫盒被打翻在地。
蓋子摔開。
燉了兩小時、切破手才做好的紅燒肉,滾落滿地。
醬汁濺在地板上。
“你也配給我過生日?”
媽媽指著我罵,“看看你那傻樣!再看看你姐!你活著就是給我添堵!”
“這一地油膩誰收拾?滾出去!”
爸爸走過來,踩在一塊肉上碾了碾。
“什麼狗屁東西,肯定沒熟。想毒死你媽啊?”
姐姐捂著鼻子:“好臭啊,媽,快讓他滾,我要吐了。”
我看著地上的肉。
最後的心意,碎了,爛了。
心口劇痛。
香滅了,腦子徹底空了。
我滑坐在地上。
視線裏的光亮消失。
看著媽媽,她還在罵。
我想,沒了我,她會很開心吧。
有天才姐姐,她會幸福吧。
那我也算......盡孝了。
“叔......叔......”
我對著空氣,“帶......我......走......”
我伸出手,手裏空空如也。
手垂了下去,腦袋歪向一邊。
嘴角掛著那個討好、傻乎乎的笑。
病房裏,姐姐突然脫口而出:
“媽,這道奧數題有解法了!是用微積分......”
“哎呀!真不愧是我女兒!”
媽媽的尖叫聲,是我聽到的最後一點聲音。
沒人發現角落裏的傻兒子。
心電監護儀就在旁邊,沒夾在我身上。
如果夾了,它現在一定是在響著那一長聲——
“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