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那年高考剛恢複。
沈怡棠還是個剛給我生完孩子,在鄉下的女知青,每天趴在四處漏雨的知青點裏,借著一盞昏暗的油燈,一遍遍地做著演算。
她說,子膺,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她說,我想考出去,我想出人頭地。
可她娘不讓,說一個女娃娃讀什麼書,考試報名要兩塊錢,買書要花錢,去縣城的路費也要錢。
她說,家裏沒錢給你瞎折騰。
她把自己關在屋裏,三天沒吃飯。
是我跪在堂屋,求我爹拿出家裏所有的積蓄。
是我沒日沒夜地點著燈熬著油,編竹筐,一個柳條一個柳條地給她換去縣城的盤纏。
拿到錢的那天,她眼睛亮得驚人,她攥著我的手,在油燈下立誓。
“子膺,等我。”
“我沈怡棠若負你,永失所愛,天打雷劈。”
我送她去坐長途汽車進城。
臨上車前,她眼眶通紅的從口袋裏掏了半天,最後往我手心裏塞了一顆水果糖。
糖紙都快被她攥化了。他說:
“等我考上大學,就回來接你去北京。”
“子膺,等我。”
那顆糖,我含在嘴裏,甜到了心裏。
我等了。
可我等來的,不是她接我去北京的信。
而是一封寫著“我們不合適”的分手信。
還有她托人捎回來的二十塊錢。
二十塊。
買斷了我的青春,我的愛,和我們的孩子。
如今,物是人非。
她成了人上人,身邊有了溫柔的丈夫,很快,還會有個可愛的孩子。
而我,隻能守著這個小麵館,守著誠誠,守著北城這一方小小的天地。
鍋裏的水開了,咕嚕咕嚕地冒著泡。
我把麵撈進碗裏,撒上蔥花,淋上豬油,香氣瞬間就彌漫了整個後廚。
我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窒息感,終於被我死死壓了下去。
沒什麼。
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
都過去了。
我端著麵,轉身,準備出去。
外麵卻突然傳來誠誠清脆又好奇的聲音,
“爹!”
“你快看!”
“這位阿姨,和咱們家全家福上麵的那張照片,長得好像啊!”
沈怡棠的丈夫,聞聲站了起來。
“是嗎?讓叔叔看看。”
他從誠誠手裏接過那張已經泛黃的老舊相框。
隻看了一眼,他就驚訝地笑了起來。
“哎呀,還真是!”
他舉著相框,一頭看看照片,一頭看看沈怡棠。
“怡棠,你快看,真的好像啊!跟你像是親姐妹一樣。”
他開著玩笑。
“你老實說,是不是在老家還藏了個親姐妹,沒告訴我?”
照片上的人,和現在的沈怡棠有七分像。
可照片上的她,眼神清澈,帶著一股子少年氣,穿著我給她做的的確良襯衫,皮膚是常年下地幹活曬出的麥色。
不像現在,保養得當。
隻是神似罷了。
我快步走過去,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小孩子亂說話,別當真。”
我想把照片拿回來。
搪塞過去。
可那男人的手一轉,相框已經遞到了沈怡棠的麵前。
她的手伸過來,接住了,指尖微微發著抖。
隨即視線便像被釘子釘在了那張照片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