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沈怡棠走的那年,我們的孩子才滿月。
鄉下人都結婚早,但扯證晚。但我們既已有了事實,便就是夫妻。
我爹娘更是把家裏最後一點積蓄都拿了出來,托人給她捎去,怕她在省城吃苦。
我以為,等她回來,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我沒等來她的人,隻等來了她娘的冷臉。
冬至那天,北城下了第一場雪。
我抱著剛滿月的誠誠,被她娘推出了沈家大門。
“滾!我們沈家,要出大學生!出城裏人!”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想扒著我們怡棠不放!”
我娘買給她的那台嶄新“飛人”牌縫紉機,被她從屋裏拖出來,“哐當”一聲,砸在我腳邊。
零件碎了一地。
她指著我的鼻子,一字一句,淬著冰。
“沈怡棠要嫁給教授的兒子了!你死了這條心吧!”
我不信。
我不信那個說著要帶我孩子去城裏,回來要和我爹娘一起拍新全家福的女人,會這樣對我。
我把誠誠放在我爹娘那裏,發了瘋似的扒上村裏去鎮上的拖拉機,又從鎮上擠上了去省城的綠皮火車。
兩天一夜。
我終於站在了她大學的門口。
學校門口,最顯眼的地方,貼著一張大紅的喜報。
紅紙,黑字。
卻刺得我眼睛生疼。
【熱烈祝賀我校沈怡棠同誌參與研發的‘豐收二號’農用機榮獲省級科技進步獎......】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在喜報的末尾,還有一行小字。
寫著她即將和本校謝教授的獨子訂婚,歡迎同學們屆時前去喝喜酒。
我看著那張喜報,腦子裏“嗡”的一聲。
天,塌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省城的大街上,街上人來人往,喇叭聲、叫賣聲,都離我很遠。
然後,我看見了沈怡棠。
就在街對麵的百貨商店門口。
她穿著一件嶄新的碎花紅裙子,頭發燙著卷,正笑著,從一輛小汽車上下來。
而她的身邊,是一位器宇軒昂,很有學時的男人。
我急忙躲在供銷社的廊簷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
我聽見有人路過他們身邊,笑著恭賀。
“謝先生,真是年輕有為啊!”
“怡棠,你可真有福氣。”
她笑著,謙虛地回應著什麼。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捅進我的心窩。
我再也站不住,把頭埋進膝蓋裏,捂嘴痛哭起來。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她不要我了。
也不要我們的兒子了。
我當天就回了老家。
我爹娘知道後,氣得渾身發抖。
我爹抄起扁擔,眼睛通紅。
“我就是爬,也要爬到省城去,問問她沈怡棠,是不是沒有王法了!”
我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她的腿。
“爹,娘,我求你們了。”
“別去。”
“她好不容易才考出去,我們不能毀了她。”
“算我求你們了。”
縱然她做出這等豬狗不如的事,我還是......舍不得。
我爹最後把扁擔狠狠砸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爹娘因為這事,生了一場大氣,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直到兩年前,他們前後腳走了。
臨終前,還拉著我的手,哭著說對不起我。
說當年要是狠心一點,不同意我跟她好,我也不會一個人帶著誠誠,過得這麼淒苦。
他們到死,都沒能閉上眼。
想到爹娘,我鼻尖一通發酸,剛想轉身去後廚平複一下情緒。
堂屋裏,卻傳來了沈怡棠的聲音。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
“小朋友,你......你今年多大了?”
我心裏猛地一沉,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下意識地就要衝出去,想隨便找個借口打斷他們。
可是晚了。
隻聽見誠誠清脆的,帶著童稚的聲音在小小的店堂裏響起。
“六歲啦!”
“阿姨,我屬虎的!”
“哐啷!”
一聲巨響。
是瓷碗掉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沈怡棠的丈夫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怡棠!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