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輩中鮮少露麵的老祖宗著單衣修剪花枝,整個花房內暖烘烘的,不過才入冬,鬆鶴閣的地龍早已燒透。
老祖宗放下剪刀,“素芳,這幾枝修的如何?”
“同氣連枝,相得益彰。”芳嬤嬤側身一讓。
兩個姑娘一同見禮。
“嗯。”老祖宗又是下馬威又是言語敲打,這會索性開門見山,“江氏不同別家,祖輩多年基業容不得半點瑕疵,先前元夫人所作所為家主已罰,從今往後誰也不許再生事端。”
“是,多謝老祖宗教導。”
“罰跪你們可有怨言?”
有也不見得能說,兩人又齊聲否認。
老祖宗示意芳嬤嬤去端了個托盤出來,“菡丫頭,這些傷藥送去給你母親。”
都是有奇效的好東西,江菡接過托盤,結結實實跪下謝禮,“這些傷藥菡兒能否分些讓人送去祖宅給父親?”
“你父親的已派人送去了,待他傷好些就接回府中思過。”老祖宗招手讓江菡到近前來,“是個好姑娘,早些回去休息。”
對上江苔,老祖宗又恢複先前的冷淡,“明日起,你和陶姨娘搬來鬆鶴閣。”
“福慧閣是家主所賜,江苔不敢忤逆家主。”
“你的事已讓家主分心太多,他是江氏家主,不是你一人的小叔公!”
不怒自威,自重生以來,江苔還是頭次這麼有壓力,“江苔回去稟明家主後就和姨娘搬來。”
“不必你告知,老身著人去通知家主。”
選擇權,從來不在江苔手裏。
陶冬靈聽聞又要搬,還是搬去鬆鶴閣,比當初更慌張,抓著江苔徹底六神無主,“要不你去求求家主,咱們不要他管了,這福慧閣也不住了,回原來的元嘉堂住。”
族中唯有重要身份的人所居處為閣,建築中多能看到兩至三層,除用膳的饋膳堂外,其餘人所居都以堂為主。
福慧閣其實是首善閣的別院,依江氏內來說稱閣有些誇大,可若稱堂,又會讓人誤以為隸屬首善閣,屆時少不得有人要胡亂猜測些什麼。
“三個元嘉堂都比不上福慧閣,你當真想回去?”別看陶冬靈最初不願意搬過來,江苔可清楚最近這些時日陶冬靈在福慧閣能自己做主,日子舒心就連嘮叨都少了。
陶冬靈急的原地打轉,“不想也沒辦法,你知道那老祖宗是什麼人嗎?就敢往跟前湊?”
瞧江苔不在意,陶冬靈拉著江苔湊近壓低聲,“她年少做江家主母時,曾用江氏全族帶著天下文人僅用筆杆子就給先帝爭來皇位,這些人裏連位高權重的都沒有,你以為她能是什麼好相與的人?”
別說江苔不知道,她估計江紹元都不清楚,那陶冬靈是從哪得知的?
窗欞被啄的噠噠響,江苔開窗見到遊隼,鳥不見蹤跡,反放進來個大活人。
陶冬靈脖頸一痛,人已軟倒在小榻上,段寸棠準備開口,福慧閣外雜亂的腳步聲直衝閣內來。
當先站在門口的就是江懷述,見到段寸棠,慣來的君子風度也沒讓江懷述委婉,“棠邑王不必再用手段!下官無論如何都會將折子呈上去!棠邑王多加阻撓就是讓此等蠹蟲繼續禍亂朝綱!”
江苔招呼小丫鬟扶陶冬靈去裏間,出來後快步到江懷述身後,任憑段寸棠武功再高夜闖江家也是癡人說夢,府上不僅有用奇門八卦設計的巡防,更有上百條犬專供看家護院。
江懷述能來這麼快,說明段寸棠自進入江家開始就已經上下通傳了。
當頭棒喝,又有先前積怨,段寸棠開口就是陰陽怪氣,“江大人日理萬機,還有心思時刻關注家中事物?”
“棠邑王每日練兵不比下官清閑,卻同樣有空離開建康跑去荒郊野外‘偶遇’且還利用無辜來達成目的。”江懷述字字珠璣,“下官不與棠邑王計較先前算計,隻請王爺現在離開,今後莫要再把朝堂事情牽連家中女眷!”
江懷述這是把江苔大鬧祠堂等來他的事情算在了段寸棠的頭上,段寸棠對江苔挑眉,江苔緊張到掌心沁出汗,沒人比段寸棠更清楚始末,他若說了什麼,那江苔這段時間的苦心經營全部都會前功盡棄!
江苔搶在段寸棠前先一步開口:“棠邑王誤會了,小叔公來是為家中老祖宗讓我和姨娘搬去鬆鶴閣的事情,不是專門來堵王爺的。”
轉身從妝奩裏取出一支金簪裝入錦盒,江苔雙手托舉在段寸棠麵前,“公主落下的這支金簪十分重要吧?江苔絕不會昧下,本想明日交還給公主,哪知王爺今夜來尋,還給王爺和小叔公之間徒增了麻煩。”
絕不昧下是說她有法子可以告知,明日交還是讓段寸棠別著急靜待明日。
段寸棠抬了手,意味深長接過錦盒,在江懷述眼前晃了晃,揚長而去。
劍拔弩張的氛圍消失,見江懷述還在看段寸棠離開的背影,江苔斟茶給江懷述,望著江懷述的目光全然的信賴,“江苔是不是小叔公的麻煩?”
“不是。”雖然很多事棘手,“你姓江,就是我的責任,替你處理事情平息家族中的事端都是我應該做的。”
“可老祖宗說,你是江氏家主,不是我一人的小叔公。”江苔捧著茶盞謝道:“不論是棠邑王算計,還是處理元夫人,都是因江苔而起,明日我與姨娘就搬去鬆鶴閣,往後......就不給小叔公添麻煩了。”
那盞茶江懷述沒接,離開前也什麼都未說。
江苔擱下茶盞,她不能去鬆鶴閣,老祖宗明顯對她不喜,鬆鶴閣與首善閣之間隔了快大半個江家,有老祖宗在鬆鶴閣壓著,江苔想報仇簡直天方夜譚,若是到了年紀再一嫁人,那如今所有籌謀都是打水漂。
想留下,就隻能再次選擇利用江懷述。
江懷述的所有一切都符合儒家文臣,知書識禮之下藏得是絕對冷靜,越是阻礙的事情他越是要辦成,就像他收集證據參鹽鐵使,就像......總有人在江苔的事情上質疑江懷述的處理方式。
一日經曆兩次生存危機,饒是江苔鐵打的也扛不住,更遑論一大早芳嬤嬤就帶人來給江苔和陶冬靈搬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