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斷塵閣的文書送達,還有三天。
顧清舟這幾日一直閉門不出。
腳底的傷口在愈合又崩裂的循環中反複,每動一下都是鑽心的折磨。
但他沒空養傷。
他在整理東西,把自己這七年在府裏的痕跡,一點點抹去。
突然,一陣急促的拍門聲打破了聽雨軒的死寂。
“顧公子!出事了!”
管家滿頭大汗地衝進來,連禮數都顧不上了,“林公子舊傷複發,在正廳吐血了!太醫們都束手無策,殿下急瘋了,讓您立刻過去!”
顧清舟擦拭銀針的手指微頓,神色未變,“府裏養著半個太醫院,何須我一個江湖郎中?”
“太醫們說那是江南帶來的胎裏毒,又引動了舊傷,不敢下藥啊!”
管家急得跺腳,“殿下發了話,若是林公子有個三長兩短,壞了朝廷與林家的大計,唯您是問!”
顧清舟嘴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
真的隻是大計嗎?
“走吧。”
他起身,雙腳落地的瞬間,被封住痛覺的穴道似乎都在隱隱顫抖。
但他麵色慘白,脊梁卻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門。
每一步,都在地毯上留下一個看不見的血印。
正廳內,氣氛凝重。
林羽麵色潮紅,虛弱地靠在楚希瑤懷裏,地上是一灘血跡。
楚希瑤沉聲道,聲音裏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有顧清舟在,閻王爺也搶不走人。”
話音剛落,顧清舟提著藥箱走了進來。
他走得很慢,額角全是細密的冷汗,那是因為腳下的劇痛。
“還愣著做什麼?”
楚希瑤見他慢吞吞的樣子,厲聲嗬斥,“清舟,救人如救火!若是林羽出了事,你讓我如何跟林家交代?”
顧清舟沒有辯解,隻是走到榻前,伸出兩指搭上林羽的脈搏。
指尖微涼,觸感真實。
脈象紊亂,確實是一副重症之相。
周圍的太醫們都屏氣凝神,等著看顧神醫的笑話。
然而,顧清舟是玩毒的祖宗。
他鼻翼微動,聞到了空氣中那股極其淡薄的味道。
這哪裏是舊傷複發?
這分明是服用了西域的一種秘藥,能造成經脈逆行的假象,以此博取同情。
為了一個駙馬的名分,這位林公子對自己倒是狠得下心。
顧清舟收回手,從袖中掏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仿佛剛才碰了什麼臟東西。
“顧大夫,怎麼樣?” 林羽虛弱地問,眼底卻藏著一絲挑釁。
“林公子脈象驚奇。”
顧清舟淡淡開口,目光掃過林羽那張看似虛弱的臉,“這傷不重,隻是補過了頭。既然林公子想好得快些,在下倒是有一劑猛藥。”
“什麼藥?” 楚希瑤立刻問道。
“以毒攻毒。”
顧清舟走到桌案前,提筆寫下一張方子。
方子上的每一味藥,都是苦寒至極,且藥性霸道。
常人喝下去,雖能解了那的藥性,卻也要受一番脫層皮的苦楚。
“照著這個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當場灌下去。”
顧清舟吹幹墨跡,將方子遞給管家。
楚希瑤瞥了一眼方子,瞳孔微縮。
這方子她太熟悉了。
七年前她身中奇毒,顧清舟為了給她解毒,便是讓她喝這種虎狼之藥。
但為了不讓她受苦,顧清舟每次都會先喝下藥引,以自身為容器煉化毒性,再用他的血做藥引喂給她。
那時候,顧清舟每喝一次藥,都會痛得渾身痙攣,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清舟,這藥太烈了,林羽身子弱,怕是受不住......” 楚希瑤下意識地開口。
“殿下心疼了?”
顧清舟轉過身,目光清冷,“是林公子自己求生心切,亂吃了東西。重病需用重藥,還是說,在殿下眼裏,林公子的命比您當年的命還要金貴,連這點苦都吃不得?”
這一句話,把楚希瑤堵死了。
她是大梁的長公主,當年的苦她吃得,如今的駙馬自然也該吃得。
林羽看著那密密麻麻的藥名,雖然不懂醫,但也本能地感到恐懼。
他求救似的看向楚希瑤:“殿下......”
林羽隻聞了一下,便幹嘔起來。
“喝吧。” 楚希瑤接過藥碗,親自喂到林羽嘴邊。
林羽喝了一口,下一秒,整張臉瞬間扭曲,猛地將藥汁吐了出來。
林羽痛苦地捂著喉嚨,渾身顫抖,“殿下,這藥像刀子一樣割喉嚨......太苦了,我受不了......”
楚希瑤看著林羽痛苦的模樣,心疼不已,轉頭怒視顧清舟:“顧清舟!你是故意的是不是?這麼苦的藥,正常人怎麼喝得下去?就沒有溫和一點的法子嗎?”
顧清舟站在一旁,負手而立,眼神清冷。
“良藥苦口。這藥性本就霸道,若要化解這苦寒之氣,隻有一個法子。”
“什麼法子?” 楚希瑤急切追問。
顧清舟緩緩吐出六個字:“需以人血為引。”
“人血至陽,能中和藥中的寒毒,亦能壓下苦澀。”
說到這裏,顧清舟頓了頓,目光落在楚希瑤臉上,帶著一絲試探。
七年前,她身中奇毒,喝的也是這般苦藥。
那時,顧清舟為了不讓她嘗到這苦楚,每次都先割破自己的手腕,將鮮血滴入藥中。
他想看看,麵對同樣的境況,她是否會想起當年的他?
是否會想起那七年裏,他流過的血?
“人血......”
楚希瑤愣了一下。
下一刻,她的動作讓顧清舟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隻見楚希瑤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拔出腰間的匕首,對著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劃了一刀!
“殿下!”
“希瑤!”
滿屋驚呼。
楚希瑤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迅速將流血的手掌懸在藥碗上方。
殷紅的鮮血滴滴答答落在黑色的藥汁裏。
“殿下......您這是做什麼!” 林羽驚慌失措地想要推開,卻被楚希瑤按住。
“別動。”
楚希瑤看著林羽,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你是為了救我才落下的病根,如今不過是一點血,算得了什麼?隻要你能好受些,就是要我的肉也無妨。”
她轉頭看向顧清舟,催促道:“夠了嗎?不夠我再割深一點。”
顧清舟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那滴落的鮮血。
耳邊嗡嗡作響。
他以為自己早就心如死灰,可這一刻,他還是聽到了心碎的聲音。
七年。
這七年裏,他為她試藥千百次,身上刀疤無數,她從未問過一句“疼不疼”,隻當那是醫者的本分。
如今,為了林羽怕苦,她竟然毫不猶豫地揮刀自殘。
原來,她不是不懂心疼人。
她隻是,不心疼他。
“顧清舟,說話啊!夠不夠?” 楚希瑤見他發愣,不耐煩地吼道。
顧清舟緩緩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了。
“夠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殿下的血,尊貴無比,自然是......夠了。”
楚希瑤這才收回手,也不包紮,直接端起混了她鮮血的藥碗,柔聲哄著林羽:“快喝吧,加了血引,不苦了。”
林羽這一次,果然沒有再吐。
“真的......不痛了。” 林羽攥緊楚希瑤的手,“謝謝你希瑤......”
兩人相擁而泣,顧清舟站在陰影裏,像個多餘的人。
他看著那一幕,突然覺得自己這七年的付出,就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的血是血,卻賤如草芥。
她的血是血,卻隻為他人流。
“好,真好。”
顧清舟在心裏喃喃自語。
他轉過身,目光最後一次落在楚希瑤身上。
“殿下,這方子你收好。”
“往後若是林駙馬再舊疾複發,喝此藥可保命。”
“不過我要提醒殿下。”
顧清舟頓了頓,聲音裏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疏離,“這藥性極寒,當年你喝的時候不痛,是因為我先喝了藥。”
“但往後,沒人會這麼做了。”
楚希瑤心裏莫名慌了一下。
她強壓下心頭的不適,冷聲道:“顧清舟,做好你的本分。沒有你,本宮還有整個太醫院。”
“那就好。”
顧清舟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往外走。
腳下的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疼得他冷汗直流。
也沒人注意到,他走出房門時,身後的地毯上留下了一串極淡的血色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