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婚前夜,長公主府燈火通明。
前院張燈結彩,楚希瑤為了給林家做足麵子,流水席擺了整整三條街。
相比之下的聽雨軒。
顧清舟坐在地上,麵前擺著一個巨大的銅盆。
他長發未束,披散在身後,身側堆著幾摞厚厚的書籍和手劄。
那是神醫穀的傳承孤本,更是這七年來,他為楚希瑤每一次解毒、每一次治傷留下的病案手記。
“這一本,是永和三年,你中毒的解法......”
顧清舟聲音低啞,手一鬆,那本泛黃的手記落入火盆,瞬間卷起黑邊。
“這一本,是永和五年,你墜馬斷腿,我為你尋來的續骨方......”
又是一本落下。
楚希瑤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
滿屋子的焦糊味,還有那個坐在火光中,神情淡漠得仿佛在祭奠亡魂的男人。
“你在幹什麼?!”
楚希瑤大步衝上前,看著那些珍貴的醫書在火中化為灰燼,怒火中燒。
那是神醫穀的絕學!是他在江湖上立足的根本!更是他這七年付出的見證!
他燒的不是書,是在燒斷他們之間的聯係!
“顧清舟,你瘋夠了沒有?!”
楚希瑤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想要阻止他,“明日就是大典,你在這兒燒這些晦氣東西,是在給本宮上眼藥嗎?”
顧清舟手腕被捏得生疼,卻並未掙紮。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空洞,“晦氣?殿下說得對。”
他拿起最後一本手記,封麵上寫著吾妻希瑤四個字。
“這些記錄著你傷痛過去的東西,確實晦氣,配不上明日的大喜日子。”
說完,他將那本書扔進了火盆。
“你!”
楚希瑤大怒。
她覺得荒謬,這個男人為了爭風吃醋,竟然用這種自毀的方式來博取她的關注。
“你是想讓本宮心疼?想讓本宮後悔?”
楚希瑤冷笑一聲,猛地一揮袖,想要將那火盆掀翻。
火盆傾倒,滾燙的炭火潑灑出來,落在顧清舟的腿邊,甚至有幾塊紅炭直接滾到了他的腳背上,瞬間燒穿了襪麵。
楚希瑤動作一僵,下意識想去拉他:“小心......”
可下一秒,她愣住了。
顧清舟坐在那裏,紋絲不動。
常人被炭火燙到,早就該跳起來,或者痛呼出聲。
可他連眉梢都沒動一下,仿佛那被燒焦的皮肉不是長在他身上的。
因為他在斷塵閣走過鐵荊棘 。
那雙腳,那雙腿,早已在千瘡百孔的劇痛後徹底麻木了。
此刻這點燙傷,比起鐵刺入骨的痛楚來說,根本微不足道。
甚至,這點熱度,讓他覺得那雙冰冷的廢腿有了一絲知覺。
“你......”
楚希瑤看著他毫無反應的樣子,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顧清舟,你不燙嗎?你是死人嗎?”
顧清舟慢慢低下頭,伸手輕輕拂去腳背上的紅炭。
皮肉已經被燙焦了,但他感覺不到。
“燙?”
他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可怕,“殿下忘了?我是瘋大夫,瘋子是沒有知覺的?”
楚希瑤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被這種壓抑的氣氛堵得透不過氣。
她懷裏還揣著那個從雪地裏撿回來的平安扣。
她原本想今晚拿出來,哄哄他,告訴他隻要他乖乖聽話,駙馬的位置永遠是他的。
可現在,麵對這一地狼藉,那點施舍般的溫情顯得如此可笑。
“好......好得很。”
楚希瑤深吸一口氣,恢複了長公主的威儀,“既然你把書都燒了,那便燒個幹淨!明日林羽進門,你是府裏的老人,記得把笑臉擺出來。別讓林家覺得本宮虧待了你!”她轉身欲走,腳步卻有些淩亂。
“楚希瑤。”
身後傳來顧清舟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以前我總把這些書當寶貝,覺得這一頁記著怎麼救你的命,那一頁記著怎麼治你的傷。我視若珍寶,甚至覺得這就是我活著的意義。”
顧清舟看著地上那些已經化為黑灰的紙屑。
“可今晚我才發現,隻有灰燼才是最幹淨的。”
楚希瑤的背影猛地一僵。
她沒有回頭。
因為她不敢回頭看那雙眼睛,那雙曾經滿是愛意,如今卻隻剩死寂的眼睛。
“不可理喻!”
她扔下這四個字,逃也似的大步離開了聽雨軒。
顧清舟坐在滿地餘燼中,看著最後一點火星熄滅。
放良文書送達還有一天。
他摸了摸袖中那把染血的庫房鑰匙。
“快了。”
“馬上就可以離開了。”
他對自己說,“等這灰燼涼透,我就幹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