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戰場上受了傷,醫生說我生下來的是個死胎,那你懷裏的孩子到底是誰的?”
軍區表彰大會上,軍官妻子當眾拿出蓋著紅章的傷殘報告,字字如冰錐。
眾人震驚,緊接著鄙夷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我的臉上。
而昨夜還握著我的手說“委屈你了”的妻子,此刻正將烈士遺孤死死護在身後。
我終於懂了。
她想做人人稱頌的忠義楷模,想嫁給戰友遺孤照顧他一生,可礙於身份就隻能讓我這個丈夫成為罪人。
“王紅梅,記住你今天說的話,這個孩子和你沒有半點關係。”
我當眾撕碎隨軍申請,抱著孩子冒著風雪離開了禮堂。
七年後,眉眼酷似她的女孩,冷冷推開了軍方的合作邀請。
她鐵青著臉要做親子鑒定,女孩漫不經心一句話,讓她瞬間僵住:
“阿姨,您當初的報告是組織確認過的,怎麼可能生出我這麼厲害的孩子呢?”
1.
會議室裏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葉落在地上的聲音。
跟著王紅梅來的那幾個老部下,此時都低著頭假裝翻看手裏的文件。
王紅梅將合同拍在桌上,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安安細瘦的手腕,不由分說就要往外拖。
就在這時,一隻充滿了老繭的手死死捏住了王紅梅的手腕。
我用盡了全力,她的手腕上浮現出紅痕。
王紅梅抬起頭,看到了我冷冽如霜的眼睛。
她身後那幾位老部下也抬起了頭。
時間好像突然卡住了。
我看見王紅梅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裂開,然後是震驚,再然後是一種近乎荒誕的審視。
“李......建軍?”
她身後的幾個人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李建軍?團長七年前那個紅杏出牆的丈夫?”
“他不是在火車站失蹤了嗎?怎麼會......?”
我知道他們在震驚什麼。
七年前我離開軍區大院的時候,懷裏抱著尚在繈褓中的孩子,身上隻揣了一張火車票。
後來有消息說,有個抱著嬰兒的年輕男人在火車站失蹤了。
所有人都以為那是我。
包括王紅梅。
“李建軍?你沒事?你怎麼還有臉回來的?”
我沒理她。
趁她手指那瞬間的鬆懈,我一把將安安拉回身邊。
安安的手腕上已經紅了一圈,我蹲下來,輕輕替她揉著那片刺眼的紅痕。
“疼嗎?”
安安搖搖頭,眼睛卻一直盯著王紅梅。
我這才直起身,語氣應該很平靜,至少我自己聽不出什麼波瀾。
“王團長認錯人了吧。我是李誌國,深藍海洋打撈公司的技術總工。”
“李誌國?”
王紅梅身後那個姓李的參謀下意識重複。
“是。”
話音未落,會議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劉文斌闖進來的時候,額頭上還帶著細汗,像是匆匆趕來的。
他先是看了眼王紅梅,然後目光掃過我,瞳孔很細微地收縮了一下。
“李大哥?”
他上前兩步,想摟我的肩膀,被我側身避開了。
他的手在空中僵了僵,很快又笑起來,“真的是你!這些年你去哪兒了?我們都擔心死了......”
他說著眼圈就紅了,演技比七年前更純熟。
“當初你說走就走,我們還以為......以為你想不開。後來聽說火車站的事,紅梅姐難受得好幾天沒合眼。你現在回來了就好,不管怎麼樣,人活著就好......”
這話說得巧妙,字字都在提醒所有人。
我曾經是個不忠於婚姻的男人,是個讓妻子難堪的丈夫,是個“不知去向”讓所有人擔心的累贅。
王紅梅眼裏的厭惡果然更深了。
“李建軍,我不管你現在叫什麼,帶著那個孩子離開這裏。”
我掃了一眼貼在一起的王紅梅、劉文斌,然後看向一直站在門口不敢出聲的秘書。
“小周,通知一下。”
我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會議室裏每個人都聽清。
“深藍公司願意和軍方合作,但有個條件,合作代表要換人。什麼時候換人,我們什麼時候開始談。”
“李建軍!”王紅梅臉色鐵青,猛地向前一步,“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場合?容得了你在這裏撒野?!帶著這個野——”
“該離開的是你們。”
我平靜地截斷她未出口的汙言穢語,牽起安安的手,一步步走回辦公桌後。
皮質座椅寬大沉穩,我坦然落座,抬眼迎上她噴火的目光。
“既然是尋求技術合作,軍方至少該派個——”
我微微偏頭,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眼神清明、懂得基本禮數的人來。您說對嗎,王、團、長?”
小周嚇得大氣不敢出,看看王紅梅,又看看我,手足無措。
“送客。”我說。
安安一直留在辦公室裏等我到下班。
我牽著她的手走出辦公室。
剛走到一樓大廳,兩個人影從側麵的陰影裏走了出來。
王紅梅站在那裏,肩章已經取下了,軍裝外套搭在手臂上。
劉文斌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他們就那樣擋在大門和我們之間,背後的玻璃門外是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和零星亮起的路燈。
“李建軍,給你兩個選擇,要麼,讓那個孩子和我去做血液對比。結果出來之前,你們哪兒也別想去。”
“要麼,我不介意讓你和你的奸夫,還有這個野種,再真正失蹤一次。”
2.
王紅梅最後那句話,像三九天的冰淩子,混著粗糲的砂石,狠狠刮過心口最嫩的那塊肉。
劉文斌站在她側後方,靜靜地看著我們。
他的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像羽毛,卻帶著能鑽進骨頭縫裏的寒意。
“李大哥,就算你不替自己考慮,也要為孩子考慮考慮啊。”
他往前挪了半步,目光“憐憫”地掃過被我護在身後的安安。
“咱們這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以後孩子上學、工作,哪樣不需要政審,不需要看家庭出身?要是檔案裏記一筆,說她父親成分有問題,作風不好......”
他刻意頓了頓,觀察著我的臉色,聲音更低了,卻保證我們三人都能聽清,“那孩子這輩子可就毀了,走到哪兒都抬不起頭來。”
“就算......”他眼簾微垂,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和“善意”,“就算當年......醫生診斷可能有個萬一,但這麼多年了,誰能說得準呢?李大哥,我知道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可再難,也不能拿孩子的將來賭氣啊。為了孩子好,你就......”
“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驟然截斷了他未盡的“勸說”。
我用盡了全力,掌心震得發麻。
劉文斌被打得整個人偏向一邊,精心梳理過的頭發散落幾縷,狼狽地貼在額前。
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下一秒,更重的力道挾著風聲狠狠扇回我臉上。
臉頰火辣辣地疼。
王紅梅常年在部隊訓練,那股蠻勁打得我踉蹌著後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牆壁上,才勉強站穩。碎石灰撲簌簌落在肩頭。
王紅梅擋在劉文斌身前,眼神厭惡。
她甩了甩手,仿佛剛才觸碰到了什麼不潔的東西,看向我的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冰冷的失望。
“李建軍!”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砸在地上,“你自己做的事,還敢動手打人?劉文斌哪句話說錯了?他是為了誰?!”
又是這樣。
無論何時何地,無論真相如何,她總是這樣,毫不猶豫地站在劉文斌那邊。
七年前表彰大會上是這樣,衛生所台階前是這樣,現在依然是這樣。
哪怕劉文斌差點害死我和繈褓中的孩子,在她眼裏,他也永遠是那個需要保護、柔弱無辜的“烈士弟弟”,而我,永遠是心思深沉、不可理喻的那一個。
“爸爸!”安安像隻被激怒的小豹子,從我身側衝出去,攥緊的小拳頭就要往王紅梅身上招呼,“壞人!你敢打爸爸!”
“安安!回來!”
我顧不得臉上灼熱的痛,一把將她緊緊摟回懷裏,用身體將她牢牢擋住。
孩子的身體在我懷裏氣得發抖,我能感覺到她急促的呼吸和強忍的淚意。
不能讓她動手,絕不能。
她還那麼小,不能卷進大人肮臟的撕扯裏。
我抬眼,越過王紅梅護著劉文斌的肩膀,看向她那張曾經熟悉、此刻卻無比陌生的臉。
走廊昏暗的光線在她臉上切割出冷硬的線條。
“王團長。”
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裏撈出來的,“你當年到底受沒受傷,傷得有多重,你心裏比誰都清楚。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非要把這盆臟水,硬扣在我和孩子頭上?”
她眼神劇烈閃爍了一下,下頜繃得更緊,卻沒有立刻反駁。
我慢慢直起身,鬆開安安,牽起她的手。
孩子的手很小,很涼,我用力握了握,試圖傳遞一點溫度給她。
“不是要做血液對比嗎?”我迎著她審視的目光,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好。明天早上九點,市第一人民醫院,化驗科門口,不見不散。”
說完,我沒再看她瞬間變得複雜的臉色,徑直抱起安安,轉身,一步一步,踏出這條令人窒息的昏暗走廊。
推開厚重的門,冬夜凜冽的寒氣撲麵而來,像一記清醒的耳光,驅散了臉上殘留的火辣和胸腔裏翻湧的腥甜。
我抱著安安,走向停在院牆根下那輛半舊的綠色吉普車。
將她安頓在後座,用車上常備的小毯子裹好,我才坐進駕駛室。
沒有立刻發動車子,我從副駕駛的帆布包裏,摸出那個笨重的黑色大哥大。
“是我。”
“我要的東西,如果準備好了,就用最快的方式,給我寄過來。”
3.
五天後,中海市工人文化宮禮堂。
台上掛著【軍民共建先進技術交流會】的紅色橫幅,台下坐滿了來自部隊、地方研究所和工廠的代表。
人聲嘈雜,空氣中彌漫著茶葉和香煙混合的氣味。
我坐在靠過道的位置,安安安靜地坐在旁邊翻看一本船舶圖冊。
就在這時,王紅梅帶著劉文斌坐在了我旁邊。
她壓低聲音。
“李建軍,鑒定報告出來了,你要是不想這份鑒定報告流出去,就配合我完成打撈任務。”
“再給文斌賠禮道歉,不然,你也不想你的孩子有個成分不好的父親吧?”
我合上手裏的圖冊,語氣漫不經心。
“打撈任務我當然配合,但不會是配合你。”
“至於道歉......我道歉的方式就是再打一巴掌,不知道劉先生能不能受得了?”
王紅梅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看來,你是不在乎你女兒的將來了?”
我眨了眨眼,心念一動,換了套說辭。
“你的條件我可以答應,會議結束後就燒毀報告,我和孩子從此和你王紅梅毫無瓜葛。”
王紅梅目光譏諷,冷笑了一聲。
“嗬,現在知道這份報告見不了光了?”
“隻要你做好了這兩樣,我當然就可以銷毀。”
會議進行到一半,主持人宣布。
“下麵請軍區代表王紅梅團長講話!”
掌聲中,王紅梅穩步走上講台。
她調整了一下話筒,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我身上。
“同誌們,今天本是個高興的日子,但我不得不在這裏說一件令人痛心的事。”
她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整個禮堂,原本嘈雜的會場頓時安靜下來。
我的心猛地一沉。
王紅梅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土黃色的檔案袋,高高舉起。
“這是關於我七年前那個前夫當時帶的孩子和我的親子鑒定。”
“作為一名軍人,我本不該在這種場合談論私事。但當個人問題影響到部隊形象和技術合作的純潔性時,我必須站出來澄清!”
“今天我就要在這裏,當著所有同誌的麵,證明我的清白”
她作勢要打開檔案袋。
就在這時,禮堂後方的放映機忽然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