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進車裏,一股甜膩的花果香撲麵而來。
我忍不住皺眉,我習慣用的雪鬆香薰不見了。
目光掃過車內。
副駕駛椅背上,我親手繡的平安符被換成了亮晶晶的警徽掛件。
儲物格裏,我的備用口紅和薄荷糖沒了。
塞滿了五顏六色的發圈和包裝花哨的零食。
連車窗邊的遮陽簾都換成了帶蕾絲邊的款式。
傅修凜跟著坐進後排,對此毫無察覺。
原來早在不知不覺間,鐘瑤早就滲透進了他的空間。
鐘瑤從後視鏡看我,聲音軟軟的:
“嫂子,真的對不起......”
“我知道我沒臉見你,但我必須來送送伯母。”
她頓了頓,吸了吸鼻子,
“這些天我每天都在想,要是當時我再謹慎一點......”
我沒接話,隻是看著窗外的景。
後視鏡裏,她咬了咬嘴唇,眼神投向傅修凜,帶著求助的意味。
“依喬,”傅修凜低聲開口,“瑤瑤知道錯了。今天這種日子,她也難受。”
“她也是剛從病床上下來,更何況,人死不能複生,你何必對她這樣呢?”
我沒來得及開口,一聲巨大的尖叫響起來。
“啊——”
輪胎打滑的尖嘯刺穿雨聲。
車身猛地一歪,失控地甩向一側。
我還沒來得及抓住什麼,整個人就被巨大的慣性狠狠摜向前座!
砰——!
沉悶的撞擊使安全氣囊爆開,刺鼻的粉末彌漫開來。
世界天旋地轉,緊接著,小腹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我悶哼一聲,蜷縮起身子,手下意識地捂住肚子。
“孩子......”
溫熱的液體正順著腿根往下淌,迅速浸濕了裙擺。
“瑤瑤!你怎麼樣?!”傅修凜焦急的聲音從前座傳來。
“師兄......我頭暈......手好疼......”
鐘瑤的聲音帶著哭腔,細弱又可憐。
“別怕,我看看!”
一陣窸窣聲,傅修凜似乎探身過去查看。
片刻,他語氣稍緩,
“手撞到了,破皮有點腫,可能扭了。頭暈應該是嚇的。能堅持嗎?”
“嗯......我沒事......嫂子呢?嫂子她是不是......”
傅修凜這才想起看我一眼。
腹痛一陣緊過一陣,像有隻手在肚子裏撕扯。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終於開口:
“依喬,瑤瑤的手可能傷到筋骨了,得趕緊處理。”
“你......先堅持一下,那邊有急救站,我放下瑤瑤馬上回來接你!”
我想說我堅持不了,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車門被猛地拉開,冷風和暴雨灌進來。
我聽見他攙扶鐘瑤下車的聲音,聽見鐘瑤細弱的抽泣,聽見他溫聲安慰:
“忍著點,馬上就到,馬上。”
腳步聲很快吞沒在風聲中。
我艱難地解鎖手機,按下了急救號碼。
救護車來得比預想的快。
醫院走廊的燈光白得刺眼。
檢查,B超,醫生摘下口罩,麵色凝重:
“撞擊導致大出血,孩子保不住了。必須立刻清宮手術,否則你也有危險。”
我躺在移動病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飛速掠過的光帶,點了點頭。
“家屬呢?手術需要簽字。”
“沒有家屬,”我的聲音平靜,“我自己簽。”
我顫抖著簽下自己的名字。
腹部那曾悄然孕育過生命的微小所在,正逐漸變得空空蕩蕩。
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光芒,終於被這冰冷的雨水澆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