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八歲那年,最疼我的奶奶死在了車禍裏。
靈堂裏,我看向那個正跪在遺像前燒紙的女人。
入獄十年剛刑滿釋放的媽媽。
我衝過去,一腳踹翻她的火盆,滾燙的紙灰濺了她一臉。
“都怪你,要不是你投毒,爸爸和爺爺不會死。”
“奶奶也不會為了接你出車禍。”
媽媽被我踹倒在地,一句話都沒說。
她隻是擦擦臉上的灰,又重新跪好。
我以為十年牢獄磨平了她的狠勁。
直到半夜,柴房傳來霍霍磨刀聲。
我才明白,她不是在贖罪,她是在備戰。
......
靈堂裏白幡慘白,媽媽跪在地上,一聲不吭。
我看著她那張木訥的臉,心中充滿恨意。
“滾,你給我滾出去!”
我衝上去,一腳踹翻了她麵前的火盆。
那是剛燒紅的碳灰,落在皮膚上滋滋作響。
可她一聲沒吭,連躲都沒躲。
周圍的親戚發出一陣驚呼,隨後便是竊竊私語。
“哎喲,這林春霞真是造孽,克死了公婆丈夫,現在連女兒都嫌棄。”
“可不是嘛,這種毒婦,怎麼還有臉回來?”
聽著這些話,我心裏湧起一股報複的快意。
奶奶說過,這個女人心腸歹毒,當年因為爺爺罵了她兩句。
她就在大年夜的餃子裏下了耗子藥。
那一晚,爺爺和爸爸口吐白沫,在地上抽搐著死去。
我因為貪玩沒吃餃子,才成了唯一的漏網之魚。
這十年來,是奶奶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
奶奶常抱著我哭。
“囡囡啊,咱家就剩你了,你要爭氣。”
“那個毒婦不是你媽,她是咱家的仇人。”
如今仇人回來了,恩人卻走了。
我怎麼能不恨?
葬禮持續到深夜,村裏的光棍王二麻子一直在靈堂外探頭探腦。
他那雙倒三角眼猥瑣地在我身上打轉,嘴裏叼著根煙。
“嘖嘖,這孤兒寡母的,以後日子可怎麼過喲。”
“要我說,還是得有個男人撐腰。”
他說著,目光下流地掃過我剛發育的胸脯。
我感到一陣惡寒,狠狠瞪了他一眼。
王二麻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轉身走了。
送走賓客,夜已經深了。
我抱著奶奶的遺像回到屋裏,反鎖了房門。
門外傳來了怯生生的敲門聲。
“囡囡,媽給你鋪床。”
我猛地拉開門。
媽媽抱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被子,正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誰要你鋪床,你的手臟!”
我一把奪過被子,連人帶被子狠狠推了出去。
“滾去柴房睡,別臟了我的屋子!”
媽媽踉蹌著後退,差點摔倒在院子裏。
她抱著被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眼神黯淡得像死灰。
“好,媽去柴房,媽不臟你屋。”
她低著頭,佝僂著背,一步步挪向那個漏風的柴房。
那一刻,我心裏沒有一絲愧疚,隻有報複後的快感。
半夜,我起夜上廁所。
路過柴房時,裏麵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
“霍霍,霍霍。”
那是磨刀石摩擦刀刃的聲音。
在寂靜的深夜裏,聽得人毛骨悚然。
我渾身僵硬,透過門縫往裏看。
昏暗的油燈下,媽媽正坐在草堆上。
手裏拿著一把生鏽的菜刀,一下一下地磨著。
她的眼神陰森恐怖,朝著我這邊傻笑,嘴裏還念念有詞。
我嚇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跑回房間。
她要幹什麼?
她是不是又要殺人了?
是不是覺得我這個漏網之魚礙眼,想斬草除根?
我縮在被子裏,手裏緊緊握著一把剪刀,一夜沒敢合眼。
第二天一早。
我頂著黑眼圈走出房門。
堂屋的桌子上,擺著一碗熱騰騰的手擀麵。
上麵還臥著兩個荷包蛋,那是家裏僅剩的雞蛋。
媽媽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地搓著圍裙。
“囡囡,吃飯了,媽剛做的......”
看著那碗麵,昨晚磨刀的聲音再次在耳邊回響。
我冷笑一聲,端起那碗麵。
在媽媽期待的目光中,徑直走到院子裏的豬槽邊。
“嘩啦”一聲。
連湯帶麵,全部倒進了豬槽裏。
家裏的老母豬哼哼著湊過來,大口吞咽。
媽媽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顫抖著。
“囡囡,這是雞蛋......”
我轉過身,眼神冰冷地看著她。
“怕你再下毒。”
“我還沒活夠,不想像爺爺和爸爸那樣死得不明不白。”
媽媽的身子晃了晃。
她低下頭,眼淚砸在滿是灰塵的鞋麵上。
許久,她才默默地走過去,撿起那個空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