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硬著頭皮南下。
到了江南,按婆母給的地址,找到沈文遠在城郊租的別苑。
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裏麵傳來嚴肅的說話聲。
“......今日若再不下蛋,明日便燉湯。”
隻見一人站在院子裏,正對著一群雞馴話。
他身形清瘦挺拔,手裏抓了把穀子,撒得頗講究。
我呆立原地,一時不知該進該退。
那人似有所覺,回過頭來。
我俏臉一紅,婆母說的沒錯,確實俊俏。
他看見我,眼中掠過一絲了然,隨即恢複平靜。
溫溫和和的引我進西廂。
房間幹淨整潔,床褥是新的,窗台上擺著盆茉莉,開得正好。
“江南潮熱,這花能驅蚊,若有還有缺的,告訴我便是。”
他瞧見我看那花,還跟我解釋,
說話時眼睫微垂,禮貌又疏離。
晚飯是他從書院帶回來的食盒。
清湯寡水,不見半點油腥。
沈文遠吃得慢條斯理,
吃了小半碗飯,便擱了筷子。
起身時,袍角空空蕩蕩,肩背的骨頭形狀在布料下若隱若現。
我低頭扒飯,心裏嘀咕:這也太瘦了。
夜裏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爬起來給婆母寫信。
沈文遠性子實在是太疏離了,我確實不知如何接近。
婆母的回信三日後到了,字跡潦草激動:
“我兒最是口是心非!明明饞肉饞得厲害,偏說修道之人不食葷腥。”
“你燉個雞湯,就說自己補身子,他準蹭喝!”
“這招叫抓住男人的心,先抓男人的胃口!”
我將信將疑。
第二天特意起了早,去集市買了隻老母雞,又在雜貨鋪尋了些北邊帶來的幹菇、紅棗。
在廚房忙活一下午,砂鍋裏咕嘟咕嘟冒香氣。
湯燉到一半,沈文遠路過廚房門口。
第一次,他停在門邊,視線往灶台飄:“需要幫忙麼?”
我搖頭。
第二次,他端著茶杯進來添水,狀似無意地問:“灶火可還夠?需不需要添柴?”
我搖頭。
第三次,他直接停在門口,目光牢牢鎖住砂鍋,喉結不明顯地動了下。
我忍著笑,舀了一小碗遞過去。
“兄長嘗嘗鹹淡?我拿不準。”
他神色端肅,沉吟片刻,雙手接過碗。
“既是幫忙,卻之不恭。”
吹了吹,小口喝下。
眼睛微亮。
當晚,他“幫忙嘗鹹淡”嘗了三碗。
米飯也多添了半碗。
自那日後,沈文遠待我親近了些。
開始“投桃報李”。
有時下學回來,帶幾卷新抄的書:“鋪子裏或許用得上。”
有時清晨出門,折一把帶露的野花插在我窗前的陶罐裏。
昨兒更絕,他拎了隻綁著紅綢的母雞來,鄭重其事遞給我。
“此雞甚通人性,可解悶。”
我抱著咯咯叫的母雞,哭笑不得。
他認真介紹,“它叫翠雲,是那群雞裏最聰慧的一隻。”
我:“......”
夜裏,翠雲不知怎的掙脫了繩子,滿院子亂竄。
我提著燈籠去追,迎麵撞上同樣聞聲出來的沈文遠。
兩人舉著燈籠在花園裏撲騰半天,雞飛人跳。
最後一起摔進草堆。
他壓在我身上,呼吸交錯。
燈籠滾到一邊,光暈昏黃,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
我屏住呼吸。
他忽然低聲說:“這雞......是我養的。”
我愣住:“什麼?”
他聲音有點悶,氣息拂過我耳畔,
“你燉的那隻,是我養了半年的翠花,它跑丟了結果被你買回來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