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姨新年快樂,也祝......大姨三十五歲生日快樂!”
話音剛落,哥哥的聲音響起。
“大姨十八歲生日快樂,越來越年輕了,大姨!”
滿桌頓時盛滿了誇哥哥的笑聲。
媽媽笑著接受,剜了我一眼,在桌下擰我的胳膊。
“不知道跟你哥哥學嗎?你怎麼這麼笨!”
我眼淚汪汪,“可是,是我先說的......”
媽媽擰得更狠,我不敢再說話。
拜完年回家,媽媽在樓下甩開我的手。
“不會說話就去學!從一樓開始,挨家挨戶敲門拜年。”
“學會怎麼說話再回來!”
她越說越氣。
“兩個語文老師怎麼教出你這個木頭?又笨又不會來事!”
“看看你哥哥,真後悔生下你!”
我顫巍巍地一家家敲門。
“新年快樂,祝您、祝您新的一年越來越年輕......”
就在我說第100遍祝詞的時候,一隻手突然把我拉進去。
眼前都是血色,我的肚子被剖開了。
然後我輕飄飄地穿過了天花板,看見了媽媽。
媽媽對不起,我還是沒學會怎麼說話。
......
一梯四戶,一棟樓有二十八層,我們在26層。
整整25層樓,100戶。
媽媽的聲音又冷又硬。
“書讀百遍,其義自見。”
“不會說話,你說一百遍就好了,誇人的話說到爛熟,你就會說了。”
她頓了頓,下巴微微揚起。
“我也是為了你好!”
我慌了,帶著鄉下土音的普通話脫口而出,磕巴黏連。
“媽媽,我會說了,媽媽!我真的會了!我想回家......”
“我不認識他們,我覺得......好丟臉。”
我臉燒得厲害。
“而且,我害怕......”
“啪!”
臉上火辣辣地疼,我被打得偏過頭去,拽著衣角的手鬆開了。
“到城裏了就改掉你在鄉下的壞毛病!”
媽媽恨鐵不成鋼。
“扭扭捏捏,見不得人!說句好話比讓你吃屎都難!看看你哥哥!”
“城裏到處都是攝像頭,能出什麼事?”
說完,她拿出一支錄音筆。
“錄下來,你怎麼說的,人怎麼回的,回來複盤,下次改進!”
我捏著那支冰冷的錄音筆,指尖發白。
“新年快樂,祝您......新的一年萬事如意。”
門後的老太太笑眯眯。
“真乖,孩子。”
下一戶,冷漠的男聲打斷我的磕巴。
“不需要,謝謝。”
我機械地移動,聲音越來越幹澀。
友善的應答讓我緊繃,凶惡的驅趕讓我發抖。
我害怕地想跑,想回鄉下。
但錄音筆在工作,它在聽。
媽媽會聽的。
到了24樓,是位麵容溫和的阿姨。
“孩子,還沒吃飯吧?”
她轉身拿來一塊鬆軟的麵包。
香氣鑽進鼻子,我的胃狠狠抽搐了一下。
但我立刻想起了上周。
有個奶奶給了我一顆糖,哥哥告狀,媽媽用竹片抽我的嘴。
“你這張嘴隻知道吃!給你吃的你就接?”
“不會說‘謝謝不用了’?不會說話是不是?那就別吃了!”
那之後的一周,腫脹的嘴唇火燒火燎,我隻能喝粥。
我猛地後退一步。
“不......不用了,謝謝阿姨。”
她關切地說。
“那你注意安全啊。”
“早點回家。”
我點頭,轉身時差點掉淚。
這是今年第一個溫柔待我的人。
我舔了舔幹枯起皮的嘴唇,喉嚨好疼。
但這是最後一戶了。
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一道縫。
我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心裏有個聲音在催。
“去啊,周舟。”
“完成它,就能回家了。”
我對著那道漆黑的縫隙,讓幹澀的聲帶振動:
“新、新年快樂,祝您......新的一年......”
話沒說完。
一隻戴著薄薄橡膠手套的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拽進去!
我被蒙著眼。
緊接著,劇痛從我腹部炸開!
短促的慘叫剛出口就被堵住。
冰冷和麻木,一波一波湧上來。
我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念頭。
上麵......二十六樓......那是我的家......
我要回家。
奶奶在等我,一會兒就能見到奶奶了。
然後,我“起”來了。
順著那個強烈的念頭,向上。
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