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說,我是個男孩,名字叫趙陽。
可我每個月都要用厚厚的布條,把胸口勒得喘不過氣。
布條是我媽親手纏的,她總是一邊流淚,一邊把布條一圈圈收緊,直到我疼得臉色發白。
奶奶就在旁邊看著,眼神像把刀子,她說:「哭什麼?不疼,就記不住自己是個帶把兒的。」
我今年十七歲,是村裏唯一一個還沒變聲的男孩。
他們笑我娘娘腔,把我的書包扔進泥潭,扒我的褲子,想看看我到底長沒長。
每次我爸都隻是把我從泥裏拖出來,回家後一言不發,用更粗的棍子抽我的腿。
他說:「你要是個爺們,就給老子打回去!」
我打不回去。
我隻想躲起來,躲到一個沒人認識趙陽的地方。
後來,村裏來了個新醫生,一個從城裏來的姐姐。
她給我處理傷口時,第一次有人對我說:「很疼吧?忍一下,馬上就好。」
我沒忍住,哭了。
可奶奶知道後,把那個醫生姐姐叫進了祠堂。
從祠堂出來,醫生姐姐看我的眼神,就和村裏所有人一樣了。
她看著我,輕聲說:「你真是個怪物。」
那一刻,我知道,我最後的光,也滅了。
1
我叫趙陽。
這是奶奶給我取的名字。
她說,我是趙家三代單傳的希望,必須像太陽一樣,把趙家的門楣照亮。
可我討厭這個名字。
就像我討厭每天清晨,我媽端著一盆冰水,兜頭澆醒我。
「陽陽,起床了,別忘了纏布。」
她的聲音永遠那麼溫柔,眼神裏卻全是恐懼。
我赤著上身,能看到胸口已經有了微微的隆起。
我媽拿起那條洗得發白、又長又厚的棉布,一圈,又一圈,死死地纏住我的胸膛。
布條邊緣磨著我的皮膚,像是鈍刀子在割肉。
我疼得抽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媽,輕點......」
「不行,」我媽的聲音在發抖,她不敢看我,隻是加快了手上的動作,「要是被你奶奶看出來,她會打死我的。」
最後,她打上一個死結。
我感覺我的肋骨都快斷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刺痛。
我看著鏡子裏那個麵色慘白、嘴唇發青的「少年」,笑了。
我沒事。
早飯桌上,奶奶用她那雙渾濁又銳利的眼睛盯著我,像在審視一件貨品。
「嗓子還是這麼尖,一點男人樣都沒有。」
她把一碗黑乎乎的湯藥推到我麵前,命令道:「喝了。」
那藥苦得像膽汁,帶著一股土腥味。
我每次喝完都會惡心半天。
我爸坐在旁邊,埋頭喝著稀飯,仿佛我不是他的孩子,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他從來不跟我說話,除了打我的時候。
昨天,村口的二賴子又帶人堵我,他們把我按在地上,嘲笑我的聲音。
「趙陽,你是不是太監啊?怎麼說話跟個娘們似的?」
我被他們打得鼻青臉腫。
回家後,我爸看見了,二話不說,抄起門後的扁擔就朝我腿上抽。
「廢物!讓你打回去!你聽不懂人話嗎!」
扁擔落在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沒躲,也沒叫。
我隻是看著他,看著這個名義上的父親,眼神空洞。
他打累了,把扁擔一扔,喘著粗氣罵:「老子怎麼生了你這麼個不爭氣的東西!」
我低頭,看著腿上的青紫,笑了。
我沒事。
我隻是不明白,為什麼?
為什麼我必須是個男孩?
為什麼我不能像村裏其他女孩一樣,穿好看的裙子,留長長的頭發?
我偷偷在後山藏了一麵小鏡子。
沒人的時候,我會解開胸口的布條,看著鏡子裏那個陌生的自己。
我學著電視裏的女孩笑,學她們說話。
隻有那個時候,我才覺得,我活著。
可這種時刻總是短暫的。
我必須在天黑前把布條重新纏好,把那個「趙娣」的影子藏起來。
趙娣。
這是我給自己取的名字。
我不敢告訴任何人。
因為我知道,一旦被發現,奶奶會用燒紅的烙鐵,把這個名字烙在我的皮膚上,再把那塊皮肉,活生生剜下來。
就像她處理家裏那隻打鳴的母雞一樣。
她說,不守本分的東西,不配活著。
2
直到那個夏天。
村裏的老衛生所翻新,從城裏派來一個年輕的女醫生,叫方芸。
她穿著白大褂,戴著一副細邊眼鏡,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她和村裏所有的人都不同。
她看我的眼神裏,沒有鄙夷,沒有嘲笑,隻有溫和。
那天,我又被二賴子他們堵了。
他們把我推到水溝裏,我的額頭磕在石頭上,流了很多血。
我一個人坐在衛生所門口的台階上,血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沒想進去。
我知道,進去也沒用。
老村醫隻會罵我活該,然後用紫藥水胡亂塗一通。
是方芸發現了我。
她快步走出來,蹲在我麵前,眉頭緊緊皺起。
「同學,你怎麼傷成這樣了?快進來,我給你處理一下。」
她的聲音很好聽,像山裏的清泉。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她。
她不由分說,拉著我的手腕進了衛生所。
她讓我坐在椅子上,用鑷子夾著酒精棉球,小心翼翼地幫我清洗傷口。
酒精碰到傷口,刺骨地疼。
我咬著牙,一聲不吭。
「很疼吧?」
她放輕了動作,聲音裏帶著一絲心疼,「傷口有點深,得縫針。你忍一下,馬上就好。」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她專注而擔憂的眼神,突然之間,鼻子一酸。
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
我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有人對我說「很疼吧」。
我慌忙低下頭,不想讓她看見我的狼狽。
她卻像是沒看見一樣,隻是遞給我一張紙巾。
「想哭就哭出來吧,沒人笑話你。」
那一刻,我心裏的堤壩徹底崩塌了。
我趴在桌子上,哭得像個傻子,把十七年來所有的委屈和疼痛,都哭了出來。
方芸沒有催我,就那麼靜靜地陪著我。
等我哭夠了,她才開始給我縫合傷口。
她的技術很好,動作又快又穩,幾乎感覺不到疼。
縫完針,她給我倒了一杯溫水。
「以後再有人欺負你,要告訴大人,或者來找我,知道嗎?」
我點點頭,聲音嘶啞地說了聲「謝謝」。
從那天起,衛生所成了我的避難所。
我每天放學都會繞路過去,就為了能和她說幾句話。
她會給我講城裏的事,講大學,講那些我從未聽過的東西。
她會借書給我看,那些書描繪了一個我可以自由呼吸的世界。
她是我生命裏唯一的光。
我開始偷偷地把心裏的秘密告訴她。
我告訴她,我討厭自己的名字,討厭自己的身體。
我告訴她,我做夢都想變成一個女孩。
她聽完後,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露出驚恐或者厭惡的表情。
她隻是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趙陽,不管你想成為誰,你都沒有錯。」
我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然而,我沒能高興太久。
奶奶不知道從哪裏聽說了我和方芸走得很近。
那天下午,她拄著拐杖,麵無表情地出現在衛生所門口。
「方醫生,有空嗎?家裏有點事,想請你過去一趟。」
奶奶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我從頭到腳一陣冰冷。
方芸看了我一眼,眼神裏帶著安撫,然後笑著對奶奶說:「好的,大娘,我跟您過去。」
我眼睜睜地看著奶奶帶著她,走向了那個我最恐懼的地方。
趙家祠堂。
那扇沉重的木門在我麵前緩緩關上。
我站在外麵,心跳得像打鼓。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小時,或者兩個小時。
祠堂的門終於開了。
奶奶先走出來,她的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意。
方芸跟在後麵,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她路過我身邊,像是沒看見我。
我忍不住追上去,拉住她的袖子。
「方芸姐,你......你沒事吧?」
她猛地甩開我的手,像是碰到了什麼臟東西。
她退後兩步,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恐懼、厭惡和鄙夷的眼神看著我。
她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裏擠出來。
「你......真的是個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