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閉館的音樂像一首送別的挽歌,在空曠的穹頂下回蕩。
隨著管理員按下總閘,“啪、啪、啪”幾聲脆響,頭頂的燈光一排排熄滅。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來,瞬間淹沒了那些沉默聳立的書架。
林知返想要站起來。
可就在膝蓋伸直的瞬間,那一根繃緊了整整三天的神經,斷了。
胃部不再是隱隱作痛,而是像有一隻布滿倒刺的鐵手,蠻橫地伸進了她的腹腔,一把攥住那團柔軟的血肉,然後狠狠地向反方向擰轉。
“唔......”
一聲破碎的悶哼被她死死咬在齒縫間,但身體卻誠實地做出了反應。
她手裏的書“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順著冰涼的書架滑落,膝蓋重重磕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鈍響。
“知返?走啦,再不走阿姨要鎖......知返!”
唐櫻正背著書包哼著歌,回頭的瞬間,魂飛魄散。
她衝過來,借著走廊盡頭應急燈那點慘淡的綠光,看清了林知返現在的樣子。
平日裏那個挺直脊背、哪怕麵對刁難也從不低頭的女孩,此刻蜷縮成一團蝦米。她的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冷汗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砸在地麵上,瞬間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別嚇我......知返你別嚇我!”唐櫻的手都在抖,她伸出手去扶,觸手所及,林知返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濕透了,濕冷黏膩,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胃......疼......”
林知返費力地睜開眼,視線已經開始模糊,眼前的唐櫻變成了三個重疊的影子。
每一次呼吸,肺葉都在牽扯著痙攣的胃袋,痛得她眼前陣陣發黑。
“去醫院......”
我們馬上去醫院!”
唐櫻慌了神,她手忙腳亂地把林知返架起來。
平日裏清瘦的林知返,此刻沉得像塊灌了鉛的石頭。
唐櫻咬著牙,半拖半抱地架著她,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從三樓到一樓,再到大門口。
這短短幾百米的路,她們走了像是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推開玻璃門,A城深秋的晚風夾雜著尾氣的味道,呼嘯著灌進領口。
正值晚高峰的尾巴,馬路上車流彙成了一條紅色的光河,堵得望不到盡頭。
刺耳的鳴笛聲、遠處廣場舞的喧囂聲、行人的談笑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巨大的聲浪屏障,將這兩個狼狽的女孩隔絕在繁華之外。
唐櫻扶著林知返站在路邊的台階上,焦急地揮舞著手臂。
“空車!這兒有空車!”
一輛亮著“空車”頂燈的出租車緩緩駛來。
唐櫻眼中迸發出驚喜,還沒等車停穩就衝了過去,拍打著車窗:“師傅!麻煩您!我同學病了,去最近的醫院!”
車窗降下一半。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嘴裏叼著半截沒點燃的煙,渾濁的目光越過唐櫻,落在那邊靠著路燈杆、搖搖欲墜的林知返身上。
借著路燈,能看到那個女孩臉色慘白如紙,捂著胃部的手在劇烈顫抖,嘴角甚至掛著一絲不受控製的唾液。
司機皺了皺眉,那種嫌惡的表情就像看到了一袋會弄臟他坐墊的垃圾。
“不去。”
簡單的兩個字,冰冷,生硬。
“為什麼啊?是順路的。”
“我可以加錢!”
唐櫻急得帶著哭腔,死死扒住車窗框。
“看她那樣,馬上就要吐了吧?”
司機不耐煩地把煙拿下來,指了指自己剛換的坐墊。
“我這剛洗的車套。”
吐上麵我這一晚上生意還做不做了?”
“晦氣。”
“找別人的車吧。”
“師傅求您了!她真的很疼......”
“說了不去就不去。”
“鬆手,別刮花我車漆!”
車窗毫不留情地升起,差點夾到唐櫻的手指。
發動機轟鳴一聲,出租車猛地起步,甩下一股嗆人的黑煙,頭也不回地彙入了滾滾車流。
隻留下紅色的尾燈,像兩隻嘲弄的眼睛,迅速消失在夜色裏。
唐櫻僵在原地,手腳冰涼。
寒風吹亂了她的頭發,也幾乎吹散了她最後的勇氣。
她轉過身,看著縮在路燈下、已經痛得連呻吟聲都發不出來的林知返,巨大的無力感像山一樣壓下來。
在這座擁有兩千多萬人口的超級都市裏,在那些輝煌的霓虹燈下,她們渺小得像兩粒塵埃,沒有人會為了塵埃的痛苦而停留。
“知返......對不起......我......”
唐櫻蹲下來,抱住林知返,哭聲被絕望堵在喉嚨裏,隻剩顫抖。
林知返靠在冰冷的路燈杆上,意識在痛楚的海洋裏浮浮沉沉。
周圍的世界正在離她遠去。唐櫻的哭聲聽起來很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她感覺自己的體溫正在流失,手腳冰涼得像是已經不屬於自己。
會死嗎?
在這個無人問津的路口,像一隻流浪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死掉?
不。
她不甘心。
她還沒看過四合院的雪,還沒寫完那篇關於彙率改革的論文,還沒......還沒來得及真正地回應那個男人眼底的深情。
求生的本能,在瀕死的灰燼裏點燃了最後一點火星。
她的手,顫抖著,極其緩慢地伸進了口袋。
冰涼的手機屏幕貼上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觸感。
指紋解鎖。
視線已經徹底模糊了,眼前隻有大片大片暈開的光斑。她看不清通訊錄裏的名字,也看不清那些複雜的數字。
但是,手指記得。
那是這幾天深夜裏,她哪怕閉著眼睛,也在腦海裏描摹過無數次的軌跡。
長按數字鍵“1”。
那是她設置的唯一的快捷撥號。
嘟——嘟——
漫長的等待音,在這個嘈雜的街頭顯得那麼微弱,又那麼清晰。
林知返把手機緊緊貼在耳邊,像是抓著懸崖邊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接電話......
求你......接電話......
“喂?”
那一端,傳來了一個低沉、醇厚,帶著一絲疑問的男聲。他似乎在看什麼東西,聲音裏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背景很安靜,隱約能聽到翻動紙張的細微聲響。他的世界,一如既往從容靜謐,與她此刻的兵荒馬亂形成了殘忍的對比。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林知返一直緊繃著的那口氣,鬆了。
委屈、恐懼、疼痛,所有被強行壓抑的情緒,在這一刻決堤。
她張了張嘴,想要喊他的名字,想要說“救我”。
可是,喉嚨像是被水泥封住了,隻能發出幾聲破碎的、如同困獸瀕死般的急促氣音。
“......呃......”
電話那頭的翻書聲戛然而止,瞬間陷入死寂。
緊接著,原本四平八穩的男聲陡然變調,那是唐櫻從未聽過的、撕破了所有冷靜偽裝的厲聲喝問:
“林知返?”
“說話,你在哪?”
“艸!”一聲極低的咒罵,是他情緒失控的證明。
“秦放,備車,定位她的信號,快!”
手機聽筒裏傳來的,不再是沉穩的指令,而是一連串因為快速移動和劇烈動作而產生的雜音——椅子被猛地推開的刺耳的摩擦聲、硬底皮鞋踏在地板上的急促腳步聲,甚至還有什麼東西被撞翻的悶響。
那些混亂的聲音,比任何語言都更清晰地證明了一件事。
林誌發暗模糊的意識裏,隻剩下這個念頭。
足夠了。
知道有人會在意她的生死,這就足夠了。
黑暗終於徹底吞噬了最後一絲光亮。
林知返的手無力地垂落。
“啪。”
手機摔在粗糙的瀝青路麵上,屏幕碎裂,通話界麵的微光閃爍了兩下,熄滅了。
她的身體軟軟地向下滑去,倒在了唐櫻驚恐的懷抱裏。
就在意識徹底切斷的前一秒。
她好像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引擎咆哮聲。
那是大排量發動機被踩到紅線時發出的怒吼,撕裂了晚高峰沉悶的空氣,由遠及近,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正不顧一切地向她奔襲而來。
那是——她的氣象局。
預報了風雨,也逆風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