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識回籠的那一刻,林知返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沒有預想中急診室那股混合著消毒水、血腥味和焦躁汗水的渾濁氣息,鼻尖縈繞的,是一縷極淡的、清冽而安神的沉香。
像是深山古刹裏的晨鐘,一下一下,把她散亂的魂魄敲了回來。
她費力地撐開眼皮。
入目不是醫院那慘白刺眼的燈管,而是一盞造型複古的磨砂玻璃吊燈,光線被調到了最柔和的暖黃色,像一層薄紗籠在周圍。
身下是柔軟得甚至有些塌陷的床鋪,被子有著陽光曬過後的幹燥清香,觸感細膩如脂,顯然不是醫院那種漿洗得發硬的藍白條紋布。
她動了動手指。
手背上貼著輸液貼,透明的軟管延伸向上。
奇怪的是,並沒有冰冷的液體流進血管的刺痛感。她側過頭,看見輸液管的中段夾著一個恒溫加熱器,那指示燈正亮著幽幽的綠光。
連一滴藥液的溫度,都被人精準地計算過了。
“知返?你醒了!”
一聲壓抑著驚喜的低呼在耳邊炸響。
床邊的單人沙發上,唐櫻像個彈簧一樣跳了起來。她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頭發亂得像個雞窩,但在看到林知返睜眼的那一刻,眼淚又有點要往外湧的架勢。
“這是......哪兒?”
林知返的聲音嘶啞,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
“協和醫院的高幹特需病房。”
唐櫻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幫她掖了掖被角,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個易碎的瓷娃娃,又像是在看一個剛剛登基的女皇。
“知返,你掐我一下。我到現在都覺得我是在拍電影。”
林知返虛弱地笑了笑,沒力氣動:“怎麼了?”
唐櫻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講一個驚天動地的鬼故事。
“昨天晚上,你暈過去不到兩分鐘。兩分鐘啊!”她伸出兩根手指,在林知返眼前晃了晃,“一輛黑色的紅旗車,掛著那我也看不懂但一看就惹不起的牌照,直接逆行——逆行衝到了路邊!”
“車上下來那個秦秘書,就是上次在學校門口攔你的那個。他臉黑得跟包公似的,一句話沒說,抱起你就走。那氣場,把那個拒載的出租車司機嚇得煙都掉褲襠裏了!”
唐櫻吞了口口水,眼神裏全是未消的震撼。
“然後我就跟著上了車。知返,你知道什麼叫‘摩西分海’嗎?我們從飆到醫院,隻用了十五分鐘!”
“到了門口,院長......那是院長吧?我看過他在電視上那是院長!帶著一排白大褂站在急診通道門口等著!”
唐櫻說得手舞足蹈,唾沫橫飛。
林知返靜靜地聽著。
心臟在胸腔裏沉緩地跳動,每跳一下,都有一種沉甸甸的酸澀。
“那個......”唐櫻忽然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門外,“而且,這屋子外麵有警衛。雖然穿著便衣,但我看得出來,那站姿,絕對是練過的。”
正說著,病房那扇厚重的實木門被輕輕推開。
沒有發出一點噪音。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很年輕,三十歲上下,戴著一副銀邊眼鏡,眉眼溫潤,氣質幹淨得像是一塊暖玉。他身後跟著那位平日裏在門診大廳裏威風凜凜的護士長,此刻卻像個乖巧的小學生一樣捧著病曆夾。
“醒了?”
男人走到床邊,聲音溫和醇厚,帶著一種讓人瞬間放鬆的安撫力,“我是溫博遠。你的主治醫生。”
旁邊的唐櫻倒吸一口涼氣,瘋狂地給林知返使眼色。
溫博遠!
那個傳說中隻給部級以上領導做手術、號稱“A城第一刀”的心外科聖手!
林知返也愣住了。
“溫醫生,我隻是......胃炎吧?”她有些局促。殺雞焉用牛刀,這不僅僅是浪費,這簡直是荒謬。
溫博遠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隻有圈內人才懂的玩味。
他熟練地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據,又看了看林知返的氣色。
“急性腸胃炎並發輕度電解質紊亂,再加上長期疲勞導致的免疫力低下。”溫博遠輕描淡寫地說道,“本來不是什麼大問題。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知返那張依然蒼白的臉。
“既然是沈聿深夜兩點把我從被窩裏挖出來的,那這就必須是個大問題。”
林知返的呼吸一滯。
沈聿。
這個名字從溫博遠嘴裏說出來,帶著一種熟稔的親近感,沒有任何職場上的敬畏,反而透著一種朋友間的調侃。
“昨晚消化科、神經內科加上我,三個科室的主任連夜開了個會診。”
溫博遠像是說家常便飯一樣:“排除了心源性猝死的風險,營養方案也定好了。接下來的一周,你就安心住著。這邊的夥食,比你們學校食堂應該強點。”
三個科室主任......會診一個胃疼?
林知返感覺臉頰發燙。
這種極度的特權,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恥,卻又混雜著一種被捧在手心裏的滾燙。
“謝謝您,溫醫生。”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床單,“還有......謝謝他。”
“謝他就不用跟我說了,你自己留著跟他說吧。”
溫博遠合上病曆夾,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他昨晚在搶救室外站了兩個小時,直到你體征平穩了,才被一個緊急電話叫走。臨走前還威脅我,要是你醒過來還有哪裏疼,就拆了我的招牌。”
他站了兩個小時?
林知返的眼前浮現出那個畫麵。
淩晨的醫院走廊,那個總是運籌帷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男人,穿著或許還帶著寒氣的風衣,背對著搶救室的門,盯著紅燈,沉默地等待。
那一刻,他不再是沈司長。
他隻是沈聿。
“行了,不打擾你休息。”溫博遠轉身欲走,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笑了笑,“對了,林同學。你的那篇關於彙率改革的文章我看過,寫得不錯。雖然我不懂經濟,但沈聿那家夥眼光毒,他看重的人,錯不了。”
門重新合上。
病房裏恢複了那種昂貴的寂靜。
唐櫻這會兒才緩過神來,她一屁股坐在地毯上,雙手抱頭,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
“知返......”
“嗯?”
“我收回之前的話。”唐櫻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她,“你家這個‘氣象局’,他管的不是天氣。”
“他管的是人間疾苦,是生殺予奪。”
林知返沒有說話。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
此時正是清晨,A城的霧氣還沒散盡,陽光在雲層後若隱若現。
她想起昨晚在寒風中,那個出租車司機嫌棄的眼神,想起那種像是要被整個世界拋棄的絕望。
而現在,她躺在這個恒溫恒濕、連輸液管都帶著溫度的房間裏。
這就是沈聿給她的答案。
他沒有給她一句輕飄飄的“多喝熱水”。
他直接把她從泥濘裏拔了出來,放在了雲端。
這種溫柔,是雷霆萬鈞的,是霸道不講理的,也是......讓人恐懼的。
如果有一天,失去了這種庇護,她還能適應地麵的堅硬和冰冷嗎?
枕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秦放剛送進來的新手機,裏麵的卡已經補好了。
屏幕亮起,依然是那個熟悉的備注。
【國家氣象局】
信息很短,隻有四個字,卻像是一顆定心丸,又像是一道緊箍咒。
“醒了?聽話。”
林知返看著那兩個字——“聽話”。
眼眶突然就紅了。
她把手機貼在心口,感受著那裏尚未平複的悸動。
沈聿,你這哪是救人。
你這是在我想逃跑的時候,用這種方式,把我的命,徹底扣在了你的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