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醉醺醺地踹開我的房門,酒氣熏天。
“說!為什麼車間主任今天誇你比誇我多?你小子是不是背地裏給他送禮了?”
【這小兔崽子肯定在領導麵前賣乖了!老子幹了二十年都沒他這待遇!】
他心裏的酸意幾乎要溢出來。
十八年來他每句好兒子的誇獎背後,都藏著一句絕不能讓他超過我。
他給我五十塊讓我做生意,不是支持,是養肥了好宰的豬。
我放下高中課本,耐著性子解釋:
“爸,我隻是按您教的,幫忙修好了那台進口機器,主任是就事論事。”
【等攀上廠長,先把車間主任撤了!再風風光光娶個小的!這傻小子反正讀書也讀不出名堂!】
聽著他這賣子求榮的心聲,我心底一片冰涼。
1
1988年,我剛高中畢業。
怪事發生在我修好了鄰居張大爺家的那台紅燈牌收音機之後。
一陣尖銳的電流聲鑽進我腦袋,然後世界就清靜了。
不,是太清靜了。
我爸,慕誌遠,縣供銷社的副主任,背著手走進來,一臉嚴父的標配表情。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慕辰,不錯,越來越能幹了。”
我剛想笑,一個陌生的、尖酸的聲音在我腦子裏炸開。
【這小子是比我強,修個破玩意兒都這麼多人誇。以後翅膀硬了,還不得瞧不起我這個當爹的?】
我手一抖,烙鐵差點燙到自己。
“爸,你剛說啥?”
“我說你不錯。”慕誌遠眉頭一皺。
【這小子傻了?】
我懵了。我確定他嘴沒動。
這他媽......是讀心術?
我假裝低頭收拾工具,心臟“咚咚”狂跳。
“爸,我剛修收音機,張大爺說我手藝好,還非要塞給我五毛錢。”
我爸一聽,臉上立刻露出那種“我兒子就是不一樣”的得意。
“哈哈,我慕誌遠
的兒子,隨我!動手能力就是強!”
【五毛錢?媽的,這小子隨手鼓搗一下就五毛錢?我得想個辦法......】
晚飯,我媽秦婉如,一個小學老師,一個永遠在“和稀泥”的女人,給我夾了塊肉。
“多吃點,修東西費腦子。”
我爸清了清嗓子:“慕辰啊,畢業了,有啥想法啊?”
我決定再試試。
“爸,我想去學學無線電技術,以後當個技術員。”
我爸一拍大腿,滿臉欣慰:“好!有誌氣!不愧是我慕誌遠的兒子!爸支持你!”
然而,我“聽”到的,卻是另一個版本。
【學個屁!真讓他學成了,以後縣裏的人隻知道他慕辰,誰還記得我慕誌遠?絕不能讓他超過我!】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試探:“爸,我想買套新的《無線電愛好者》合訂本,聽說新華書店剛到的,要十塊錢。”
我爸剛端起酒杯,動作一僵,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
他放下酒杯,板起臉:“十塊錢?你當錢是大風刮來的?剛誇你兩句,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看那些“不務正業”的書,能當飯吃?”
【十塊錢!我一個月的煙酒錢!給他買了書,他學得更精,我更沒法控製了。想都別想。】
“啪嗒。”
我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我爸瞪我一眼:“多大人了,拿個筷子都拿不穩!”
【對,就是這副窩囊樣,這才像我兒子。】
我麻木地撿起筷子,心臟一片冰涼。
原來我那個“嚴厲但愛我”的爹,內心戲這麼足,還是個奧斯卡影帝。
我開始回想。
我想起我小學的時候,我拚了半個月的積木搭了個“天安門”,他下班回來,一腳就踹倒了。
“男孩子,就該幹點大事,擺弄這些娘們唧唧的玩意兒!”
我當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現在我才明白,他當時心裏想的恐怕是:【這小子搭的,怎麼比我上次在單位組織的比賽裏搭的還好?】
所有的“關愛”,原來都是打壓。
晚上,我躺在床上,失眠。
隔壁房間,我爸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得一清二楚。
“......這小子今天不知天高地厚,還想要十塊錢買破書......”
我媽的聲音弱弱的:“孩子上進是好事啊......十塊錢,也不是很多......”
“好事?你懂個屁!”我爸的聲音猛地拔高,隨即又壓下,“就是你這個娘們慣的!我告訴你,他必須聽我的!他要錢,也得從我手裏過!”
我閉上眼。
這個家,從今天起,對我來說不一樣了。
2
我開始在街坊鄰居間接點小活,修個收音機,裝個天線,幾天就賺了十幾塊。
這在1988年,夠我嘚瑟好久了。
我爸“無意中”看到了我藏錢的鐵盒子。
他眼睛都亮了。
“哎呦,我兒子出息了,都能賺錢孝敬老子了?”
【媽的,這小子來錢這麼快?比我那點死工資強多了。】
他當晚就表現得特別慈父。
“慕辰啊,爸看你那套工具都快鏽了。這樣,爸給你買套新的,進口的!”
我媽一聽,趕緊誇:“誌遠,你對孩子真好。”
我爸擺擺手,一臉“這都小事”的表情。
“但是。”他話鋒一轉,“你得答應爸一件事。”
我心裏“咯噔”一下。
“供銷社的老馬,你馬叔,也想學點技術。你呢,就把你怎麼修東西的,都教給他。”
我立刻“聽”到了他的另一麵。
【讓老馬學會了,以後這片兒修東西的活,全是我們供銷社的。他慕辰一個小屁孩,人家不信任。老馬出麵,我當後台,錢還不是嘩嘩地來?】
“我不教。”我冷冷地說。
我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想教。憑什麼?”
“反了你了!”我爸“啪”一拍桌子,震得碗碟直響,“老馬是你長輩!我跟你說話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你幫幫長輩怎麼了?你個自私自利的小畜生!”
我媽趕緊來拉我:“慕辰,快給你爸道歉!怎麼說話呢。”
【我也害怕啊......他爸發起火來......】
我媽的心聲裏全是恐懼。
我爸指著我媽的鼻子罵:“就是你!就是你慣壞了他!一個一個都敢跟我頂嘴了!”
他開始在鄰居麵前搞“輿論戰”。
第二天我出門,張大爺就拉住我。
“慕辰啊,我可聽說了。你爸讓你教教老馬,你怎麼還不樂意了?年輕人,不能這麼自私。你爸是為你好。”
我“聽”到張大爺的心聲:【慕主任都打招呼了,我得幫著勸勸。】
風言豁語灌進我耳朵裏。
我第一次感到孤立無援。
但我很確定,我沒想多。我爸,他是真的在算計我。
3
縣裏要搞個“現代化辦公”,采購一批打字機和計算器。
我爸是供銷社副主任,這事歸他管。
他強行拉著我:“慕辰,你懂電子,跟爸去當技術顧問。”
我不想去。
“你不去?”我爸冷笑,“行啊,那你那些破零件,我全給你扔了。你信不信?”
我隻能跟著他。
【讓這小子背書。東西是他驗的,萬一出了事,他一個毛頭小子負責。好處,當然是我拿。】
我日。
我爸這心眼子,比馬蜂窩還多。
到了飯店包間,供貨商是個油膩的胖子,姓劉。
“慕主任,久仰久仰!這是您兒子?一表人才!”
我爸“謙虛”地擺手:“小孩子,懂個屁。來,劉老板,我們談正事。”
“正事”就是,劉老板把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趁著敬酒,塞進了我爸的公文包。
我爸假裝沒看見,繼續喝茶。
【才這麼點?打發叫花子呢。不過算了,先拿著。】
【慕主任這胃口......看來下次得加碼。】
我全程低頭裝死。
驗貨的時候到了。
我爸拍拍我:“兒子,看你的了。好好看,別給我們老慕家丟臉。”
【好好看,然後簽字。媽的,這小子別給我耍花樣。】
我拿起一個計算器,假模假樣地按了幾下。
然後,我“不小心”把後蓋打開了。
“咦,爸,你看。”
我指著裏麵一排歪歪扭扭的焊點:“這做工也太糙了。還有這個電容,標的是進口貨,怎麼看著像小作坊刷的漆?”
劉老板的臉“唰”一下就白了。
我爸的臉也白了。
劉老板趕緊過來:“小兄弟,你這......可不能亂說啊。我們這都是正規渠道!”
【這小王八蛋怎麼看出來的!慕主任沒說他兒子這麼精啊!】
“我亂說?”我把計算器扔在桌上,“這批貨,用不了一個月,全得壞。爸,你是副主任,這要是發下去了,縣裏領導怎麼看你?這可是給江書記他們用的!”
一聽到“江書記”,我爸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紫。
【這個小畜生!他故意的!他斷我財路!他還敢拿江書記壓我!】
他當著劉老板的麵不好發作,咬著牙說:“劉老板,這......看來我們得重新談談。”
一回家,門剛關上。
我爸一個耳光就扇了過來。
“你他媽故意的!”
我沒躲開,半邊臉火辣辣的。
“你敢在外麵拆我的台!你個小王八蛋!我打死你!”
他抄起雞毛撣子就往我身上抽。
我媽哭著撲上來,抱住我爸的胳膊:“誌遠!別打了!孩子不懂事!他還小啊!”
“他不懂事?他精得跟鬼一樣!”我爸一腳踹開我媽,“你給我滾開!”
我媽被推倒在地,磕到了桌角,發出一聲悶哼。
我眼睛紅了。
“你再動她一下試試!”
我抓起桌上的算盤,擋在身前,像一頭被逼急了的小獸。
我爸愣住了,他沒想到我敢反抗。
【這小子......他敢跟我動手?為了這個窩囊廢娘們?】
他心裏的怨恨,已經快要燒穿房頂了。
4
那一架打完,家裏冷戰了好幾天。
飯桌上,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冰冷得嚇人。
然後,我爸突然變了。
他主動給我夾菜,甚至給我倒了杯酒。
“慕辰,那天......是爸不對。爸脾氣爆,你別往心裏去。”
他一臉“和解”的誠意,甚至眼角都擠出了點濕潤。
【先裝個好人,把這小子穩住。他那個讀心術......不,他那個小聰明,必須得摸清楚。他太難控製了。】
我手一抖。
他不知道我有讀心術,但他已經開始防備我的“聰明”了。
“爸,沒事,我也有錯。我不該當著外人麵......”我低頭,扮演一個“知錯就改”的兒子。
“這就對了嘛!”我爸從兜裏掏出五張十塊的票子,拍在我麵前。
“拿著,爸給你的啟動資金。你不是想做生意嗎?放手去幹!爸支持你!”
五十塊,1988年可不是小數目。
【先用錢把他吊住。等他做大了,我再連本帶利收回來。】
我“感激涕零”地收下錢。
我開始倒騰一些電子元件,從南邊進貨,賣給縣裏的無線電愛好者。
我表現得“毫無城府”,每天回家都跟我爸“彙報”:“爸,今天又賺了五塊!”
我爸笑得合不攏嘴:“好兒子!繼續努力!”
【傻小子,賺的越多,以後是我的就越多。】
他甚至“好心”幫我聯係客戶。
“我兒子的貨,絕對保真!”
但他派了老馬,那個供銷社的采購員,天天“路過”我進貨的巷子口。
【慕主任這兒子......還真有兩下子。不過慕主任說了,盯緊點,把他上下家都給我摸清楚。】
葉曉薇,住我隔壁的女孩,悄悄塞給我一個紙條。
“慕辰哥,最近總有個馬臉的叔叔在打聽你。他昨天還問我你一般什麼時候出
門。”
我開始警惕了。
我在酒桌上,隔著窗戶,聽見我爸跟他的酒肉朋友吹牛。
“我兒子?商業奇才!哈哈!不過還是嫩了點......很快,我就要接手一個大生意了!”
我冷笑一聲,回去就把我最大的一筆貨款,轉移到了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存折上。
5
我的生意越做越順,鐵盒子裏的錢換成了存折。
我爸坐不住了。
“慕辰啊,你現在生意做大了,一個人忙不過來吧?”
他給我倒茶。
【這小子到底賺了多少?看他進貨的頻率,少說也有幾百了!必須讓他吐出來。】
“爸呢,也是關心你。這樣,你把你的賬本、你的客戶名單,都拿給爸。爸有經驗,幫你把把關。”
我放下茶杯:“爸,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你!”我爸的慈父麵具又裂了。
“你什麼意思?你信不過我?我他媽是你老子!”
他伸手就想來搶我桌上的小本子。
我一把按住。
“你不相信你老子,你就是不孝!”
他開始道德綁架。
他逼我媽當說客:
“秦婉如,你去!你去勸你兒子!他要是不把賬本交出來,我就......我就不認他這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