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默,這次宇辰回母校做演講,稿子你來寫。”
趙國棟把那個真皮文件夾往桌上一摔,語氣理所當然得像是在吩咐一條狗。
我正在處理實驗數據的動作一頓,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趙老師,”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翻湧的腥甜,“那是我的數據。四年前,是他拿走了我的核心數據才保上的博。現在,您讓我給他寫‘勵誌’演講稿?”
這簡直是把我的臉皮剝下來,還要我自己撒上一把鹽,再笑著遞給他們父子倆當下酒菜。
趙國棟推了推那副金絲邊眼鏡,眼神裏滿是不耐煩和鄙夷。
“什麼你的我的?進了我的實驗室,就是團隊的資源。”
他站起身,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看一隻隨時可以碾死的螞蟻。
“林默,你要搞清楚。這四年,是誰給你提供場地,是誰給你發津貼?沒有我,你連在這個城市生存都困難。”
“宇辰是天才,他需要的隻是一個跳板。而你,能成為這個跳板,是你的榮幸。”
榮幸?
我差點笑出聲來。
四年前,我熬了整整三個大夜,跑出來的核心數據,被趙國棟連夜拷貝走。
第二天,署名變成了趙宇辰。
憑借那篇頂刊論文,趙宇辰一路綠燈,保博、拿獎、評優,成了人人稱頌的“學術新星”。
而我,因為核心數據缺失,論文邏輯無法閉環,被拒稿三次。
整整四年,我像個幽靈一樣在實驗室裏遊蕩,做著最苦最累的活,拿著最微薄的補貼。
現在,我的延畢通知書就在桌角壓著。
而那個偷了我人生的“天才”,要回來做“勵誌演講”了。
“如果我不寫呢?”我抬起頭,直視著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
趙國棟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
“不寫?行啊。”
他慢條斯理地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那是我的畢業審批表。
“林默,你媽還在醫院住著吧?ICU一天的費用不少吧?”
“這學期的獎學金評定,還有你畢業論文的最終簽字,都在我手裏。”
“你可以不寫,但我保證,你在學術圈,甚至在這個城市,會寸步難行。”
威脅。
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威脅。
他太懂我的軟肋了。
我媽的尿毒症,是我脖子上的一根絞索,而繩子的另一端,握在趙國棟手裏。
我死死地盯著那個審批表,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刺破了皮肉。
痛感讓我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好,”我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我寫。”
趙國棟滿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重得像是在拍打一頭聽話的牲畜。
“這就對了嘛。年輕人,要識時務。”
“對了,宇辰說了,演講要有深度,要體現他‘在孤獨中堅持真理’的精神。你最了解那個實驗過程,寫出來的細節肯定最動人。”
殺人誅心。
他不僅要我寫,還要我把那些熬夜苦戰、甚至因為過勞暈倒在實驗室的血淚,包裝成他兒子的勳章。
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裏的冷風灌進脖子裏。
但我感覺不到冷。
我隻覺得惡心。
胃裏像是吞了一千根針,紮得我五臟六腑都在流血。
迎麵走來一個人,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身上噴著昂貴的男士香水。
是趙宇辰。
那個“學術新星”,那個“天才”。
他看到我,停下了腳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喲,這不是林默師兄嗎?”
他刻意加重了“師兄”兩個字,聽起來諷刺至極。
“聽說你還沒畢業呢?嘖嘖,這資質,確實差點意思。”
他伸出手,幫我整理了一下洗得發白的衣領,動作輕慢得像是在撣去灰塵。
“稿子好好寫,別給我丟人。畢竟,那是我人生的高光時刻。”
他湊到我耳邊,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就像四年前一樣,你做的一切,最後都是我的。”
說完,他大笑著離開,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每一聲,都像是踩在我的臉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裏的光一點點沉下去,最後化作一片死寂的黑。
趙宇辰,趙國棟。
你們真以為,我這隻螞蟻,永遠不會咬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