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二十九,我去銀行取那筆剛到的拆遷款給工人發工資。
櫃員瞥了一眼我袖口磨破的棉襖,把身份證扔了回來:“大額取現要預約,不知道規矩嗎?”
我耐著性子:“昨天我在手機銀行上預約過了。”
她冷笑一聲,慢條斯理的喝了口水:“係統裏沒看到。再說了,你這資金來源備注是拆遷款?還得提供街道辦的安置協議原件。”
我沒再多話,頂著大雪跑回村裏拿了協議,又折騰了一下午去街道辦蓋了章。
等我把一遝蓋著紅章的文件拍在窗口上時,她看都沒看一眼,指了指牆上的鐘:“四點半了,係統關賬了,明年再來吧。”
看著她那副樣子,我反而笑了。
“行,不取了。”
我掏出手機,當著她的麵撥通了總行的私人銀行專線,開了免提:
“我是陳平,通知你們城南分行,我現在就要銷戶,把我名下一千兩百萬活期餘額,全部轉走。”
電話那頭傳來行長發顫的聲音,而櫃台裏的女人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彈出的賬戶等級。
臉色瞬間沒了血色,手裏的水杯啪的一聲摔得粉碎。
1.
“你剛才說什麼?”
剛剛還不正眼看我的櫃員王娟猛的站起身,死死盯著電腦屏幕。
屏幕上跳出的黑金級客戶標識,晃得她睜不開眼。
那是在銀行存款滿一千萬才有的專屬標識。
我沒理她,對著手機說:“十分鐘內,我要看到轉賬成功的短信,否則我會聯係銀監會,投訴你們分行違規操作。”
電話裏,總行行長聲音都在發抖:“陳先生,您先別急,我馬上聯係城南分行的李建國,這中間肯定有誤會。”
王娟的手開始打哆嗦,她想去撿地上的碎玻璃,卻不小心割破了手指。
她顧不上疼,隔著防彈玻璃對我鞠躬:
“陳先生,您聽我解釋,剛才確實是係統卡了,我這就給您辦。”
我把身份證拿回來,塞進兜裏。
“不用了,剛才你說係統關賬了,我不能讓你違反規定。”
王娟慌忙從櫃台後麵跑出來,想拉住我的胳膊。
“陳先生,我剛才跟您開玩笑呢,大過年的,您別往心裏去。”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開玩笑?我在這兒跑了三趟,你在窗口裏喝了三杯水,這就是你的玩笑?”
分行行長李建國此時也滿頭大汗的從樓上辦公室衝了下來。
他連領帶都沒係好,一邊跑一邊喊:“陳先生!陳先生留步!”
李建國跑到我麵前,深深彎下腰,大口喘著氣。
“陳先生,實在對不起,是我們工作沒到位,您千萬別銷戶。”
我指著王娟說:“可她說四點半關賬,讓我明年再辦。”
李建國轉頭瞪著王娟,嗓門提得老高:“王娟!誰給你的權力私自關賬?總行規定的下班時間是五點,你現在就給我滾回櫃台去!”
王娟被嚇得一哆嗦,眼圈立刻紅了。
“對不起行長,我看他穿的破破爛爛的,還以為他是來鬧事的。”
李建國一拍大腿:“穿的破怎麼了?陳先生是我們行的超級VIP,你瞎了眼了?”
我麵無表情的看著他們的表演,手機響了,是轉賬驗證碼。
我當著李建國的麵,輸入了驗證碼。
“陳先生,別啊!”
李建國伸手想搶我手機,被我躲開了。
“一千兩百萬,已經轉去對麵的農商行了。”
我收起手機,看著李建國灰敗的臉色。
“李行長,這隻是開始,我名下還有三家公司的代發工資業務,明天我會全部遷走。”
李建國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
王娟還在旁邊小聲嘀咕:“不就是一千多萬嗎,至於嗎?”
李建國回手就是一個耳光,扇在王娟臉上。
“你給我閉嘴!你知道陳先生的公司一年流水有多少嗎?”
王娟被打得捂著臉,半天沒敢出聲。
李建國顧不上她,又湊到我跟前,滿臉堆笑。
“陳先生,您看這大雪天的,工人們都等著發工資,您把錢轉到農商行,那邊今天也未必能提現啊。”
我看著他:“這就不用你操心了,農商行的行長已經在門口等我了。”
2.
李建國順著我的目光往門外看去。
銀行大門口,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雪地裏,農商行的行長正披著大衣往裏走。
老張一進門就奔著我來,握住我的手。
“陳總,手續都辦好了,車就在外麵,咱們直接去提現,保證不耽誤工人們過年。”
李建國的臉色比外麵的雪還白。
他攔在老張麵前:“張行長,這不合規矩吧,陳先生是我們行的客戶。”
老張輕笑一聲:“李行長別說笑了,剛才陳總打電話的時候我也在場,是你們櫃員親口說不給辦的。”
王娟在後麵著急地大喊:“那協議還沒審核完呢,萬一是假的呢?”
我轉頭看著王娟:“協議是街道辦剛蓋的章,你連看都沒看一眼,就知道是假的?”
王娟梗著脖子說:“現在假章多了去了,你一個幹工地的,哪來這麼多錢?”
老張皺起眉頭,看著李建國,毫不掩飾看好戲的心情:“老李,你們這櫃員素質可以啊,難怪陳先生要轉行。”
李建國氣得發抖,指著王娟罵:“你給我滾去後勤部,以後別讓我再在窗口看見你!”
王娟被罵哭了,猛地喊道:“我舅舅可是區裏分管銀行係統的趙副行長!,你敢開除我?”
李建國愣了一下,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湊到我耳邊小聲說:“陳先生,您看,這王娟確實有點背景,要不您給我個麵子,這事兒咱們私下解決?”
我推開他:“你的麵子值一千兩百萬嗎?”
我拉著老張就要走。
王娟突然衝過來,張開雙臂擋在大門口。
“不許走!你這錢來路不明,我要報警查你!”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你確定要報警?”
王娟拿出手機,飛快的撥了三個號。
“喂,警察嗎?城南分行有人涉嫌巨額詐騙,你們快來!”
李建國想攔沒攔住,一屁股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老張拍了拍我的肩膀:“陳總,身正不怕影子斜,咱們等警察來。”
不到十分鐘,兩名警察進了大廳。
王娟指著我喊:“警察同誌,就是他!他拿著假的拆遷協議,想騙走一千多萬!”
警察走到我麵前,敬了個禮:“請出示您的證件和相關協議。”
我把剛辦好的協議原件和身份證遞過去。
一名警察仔細查看,另一名警察拿起對講機核實身份。
過了一會兒,警察把東西還給我。
“陳先生,手續沒有問題,身份核實無誤。”
警察轉頭看著王娟:“你憑什麼說這些是假的?”
王娟愣住了:“他......他穿成那樣,怎麼看都不像有錢人啊。”
警察嚴肅的說:“請不要憑外表判斷人,你這種行為涉嫌報假警,請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王娟慌了,抓著李建國的袖子:“行長,你幫我說句話啊!”
李建國把頭扭到一邊,根本不看她。
我看著被警察帶走的王娟,對李建國說:“李行長,看來你這分行確實該整頓了。”
老張在旁邊補了一句:“老李,陳總那三家公司的業務,我就先收下了。”
我正要出門,李建國突然站起來,眼神冷了下來,盯著我。
“陳先生,你以為把錢轉走就沒事了?這筆款項的結算行還是我們總行,隻要我打個報告上去,這筆錢你照樣取不出來。”
3.
我停住腳步,回頭看著李建國。
“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李建國冷笑一聲,理了理領帶,又恢複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我說,這筆拆遷款的原始撥付賬戶是在我們係統內掛著的,雖然你轉到了農商行,但大額跨行結算需要二十四小時。隻要我寫個風險提示報告,說這筆資金存在洗錢嫌疑,農商行那邊就會立刻凍結。”
老張在旁邊氣得大罵:“李建國,你還要不要臉?這是陳總合法的拆遷補償款!”
李建國慢條斯理的坐回椅子上。
“合法不合法,不是你們說了算的,得調查。陳先生,隻要你現在把錢轉回來,再給王娟寫個諒解書,這事兒我就當沒發生過。”
我看著他那副小人得誌的嘴臉,笑了。
“李行長,你這是在威脅我?”
李建國聳聳肩:“我隻是在行使我的監管職責。陳先生,你也不想工人們過年拿不到錢吧?”
大廳外麵,已經聚集了十幾個工人。
他們頂著風雪,扒著銀行的玻璃門往裏看。
帶頭的是老王頭,他敲了敲玻璃,大聲喊:“陳總,錢取出來了嗎?大家夥都等著買年貨呢!”
我看著外麵那些滿臉期待的工友,心裏一陣發酸。
他們跟我幹了一年,流汗出力,就盼著這點錢回家過年。
李建國也看到了外麵的工人,他笑的更得意了。
“陳先生,你看,工人們都等急了。隻要你簽了字,我馬上安排特事特辦,半小時內讓你提到現鈔。”
我拿出手機,又撥通了一個號碼。
李建國是怎麼會認為,我作為銀行的黑金客戶,隻認識他這麼一個總行人?
“喂,老林,城南分行的李建國說我的錢有洗錢嫌疑,要凍結我的賬戶。”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他真是這麼說的?”
我開了免提,李建國在旁邊聽得真切。
他臉色變了變,試探著問:“你給誰打電話呢?”
我沒理他,對著電話說:“他說他要寫風險報告,還要我給那個報假警的櫃員寫諒解書。”
電話那頭冷哼一聲:“讓他接電話。”
我把手機遞給李建國。
李建國狐疑的接過去:“喂,哪位?”
電話裏的人隻說了一句話:“我是總行負責合規的副行長林大為,李建國,你膽子不小啊。”
李建國手一抖,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哆哆嗦嗦的撿起來,聲音都在打顫:“林......林行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
“你不用跟我解釋,現在帶著你的辭職信,滾到總行來。”
電話掛斷了。
李建國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老張在旁邊笑出了聲:“老李,這回踢到鐵板了吧?”
我拿回手機,正準備出門,銀行二樓走下來一個中年男人。
這人穿著一身高級西裝,身後跟著兩個隨從。
他看都沒看李建國一眼,直接走到我麵前。
“你就是陳平?”
我看著他:“你是哪位?”
他冷笑一聲:“我是區銀行係統的副行長趙利民,也是王娟的舅舅。”
他從隨從手裏接過一份文件,在我麵前晃了晃。
“剛才總行林行長的指令我已經收到了,李建國被停職,現在這裏我說了算。”
我皺起眉頭:“所以呢?”
趙利民指著門外的工人說:“這筆錢,你今天一分錢也別想帶走。”
4.
趙利民的話讓大廳裏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老張上前一步:“趙副行長,林行長都發話了,你還敢抗命?”
趙利民陰測測的笑了笑。
“林行長管的是合規,我管的是業務。這筆拆遷款涉及的村集體資產核算還沒結束,作為經辦行,我有權對爭議資金進行臨時封存。”
我看著他:“爭議資金?這錢是街道辦直接劃撥到我名下的,哪來的爭議?”
趙利民從文件裏抽出一張紙。
“這是我們剛剛收到的舉報信,說你在拆遷過程中偽造冒領他人補償麵積。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這筆錢,誰也動不了。”
我盯著那張所謂的舉報信,上麵連個簽名都沒有,氣笑了。
“這種匿名信也能當證據?”
趙利民收起文件,神色傲慢。
“在銀行係統裏,隻要有疑點,我們就要負責。陳平,你要是識相,就讓警察把王娟放了,然後再談這筆錢的事。”
我總算明白了,這家人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王娟在外麵胡作非為,趙利民在裏麵撐腰打傘。
門外的工人們聽到了動靜,開始用力拍打玻璃門。
“憑什麼不給錢!那是我們的血汗錢!”
“開門!我們要取錢!”
趙利民對著保安揮揮手:“把門鎖死,誰敢鬧事就報警。”
保安立刻把卷簾門拉下了一半,隻留下一道縫隙。
外麵的工人們情緒越來越激動,有人開始推搡保安。
我轉頭看向趙利民:“你知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趙利民冷哼一聲:“後果?在這片地界上,還沒人能讓我承擔後果。陳平,別以為認識個總行副行長就了不起,縣官不如現管,這個道理你得明白。”
老張在旁邊急得直跺腳:“陳總,這姓趙的是出了名的滾刀肉,咱們得趕緊想辦法。”
我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發了幾條信息。
趙利民見我不說話,以為我怕了,更加得意。
“怎麼?想叫人?你盡管叫,我看誰敢來開這個保險櫃。”
他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倒了杯水,學著王娟剛才的樣子,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
“陳平,我給你五分鐘時間考慮。要麼放人,要麼這筆錢就留在賬上過年吧。”
我看著他,語氣平靜:“不用五分鐘,我現在就能給你答案。”
趙利民挑了挑眉:“哦?這麼快就想通了?”
我指著他的鼻子說:“你這個區副行長,今天當到頭了。”
趙利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
“陳平,你是不是瘋了?你以為你是誰?總行行長嗎?”
我挑眉:
“我不是。”
趙利民和王娟都露出了得意的笑。
我繼續說。
“但我剛給了審計局和銀保監局的人發了消息。”
“算算時間,現在估計到了。”
趙利民臉上的笑,凝固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