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深沉,如同潑墨。
我將精心烹製的四菜一湯又熱了一遍,餐桌中央,還擺著一瓶醒好的紅酒。今天是我和沈絨戀愛六周年的紀念日,也是我們婚禮前,最後一個值得單獨慶祝的日子。
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指向了淩晨一點。
比我們約定的時間,晚了整整三個小時。
就在我忍不住要再次撥打她電話時,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終於響起。
“絨絨?”我迎上前,語氣裏是掩不住的擔憂。
沈絨站在玄關的陰影裏,沒有開燈,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撲過來給我一個擁抱。她臉色蒼白,眼神躲閃,遞過來一個冰冷的牛皮紙文件袋。
“這是什麼?”我笑著接過,試圖緩和有些凝重的氣氛,“給我的驚喜?”
她沉默著,隻是用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眼睛,複雜地望著我。
我拆開文件袋,抽出裏麵的報告單。目光掃過那些晦澀的醫學術語,最終,死死定格在末尾的結論性文字上——
【診斷意見:骨肉瘤(骨癌)待排,建議進一步檢查。】
“骨癌......?”兩個字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我的心臟,帶來一陣劇烈的收縮痛。我幾乎握不住那張輕飄飄的紙。
沈絨終於點了點頭,聲音幹澀:“醫院打了好幾個電話催複診,基本......可以確定了。”
“別怕,絨絨,別怕!”我猛地回過神,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上前一步想要將她擁入懷中,“隻是初期,對嗎?我們治!我認識最好的腫瘤科醫生,我們現在就聯係......”
我的手剛觸碰到她的肩膀,她卻像被燙到一般,猛地向後縮去。
動作突兀,空氣瞬間凝固。
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激,勉強扯了扯嘴角,避開我的視線,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阿浩,婚禮......先取消吧。”
“好,當然先取消!什麼都沒有你的身體重要。”我立刻附和,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哪家醫院最好,需要準備多少資金,“婚禮以後隨時可以補辦,我們現在最關鍵的是......”
“你聽不懂嗎?”沈絨忽然打斷我,抬起頭,眼神裏是我從未見過的決絕和一絲......不耐煩?“我的意思是,婚禮不辦了,我們,也沒有以後了。”
我愣在原地,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語速加快:“聞浩,我們在一起六年,我很感激你。但有些話,我憋在心裏很久了。我......我其實一直沒有忘記楚年。”
楚年。這個名字像一根毒刺,在我毫無防備時,精準地紮入我最脆弱的神經。
他是沈絨整個少女時代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是她心中那道永恒的朱砂痣。即使在我們感情最好的時候,她也偶爾會看著某個地方出神,然後無意識地提起“楚年以前......”我曾以為,六年的相守足以磨平那些過去的痕跡。
“我現在得了這個病,不知道還能活多久。”沈絨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悲傷,“所以,我不想再欺騙自己,也不想留下遺憾。最後的日子,我想和楚年在一起。你......成全我吧。”
成全?
這兩個字像一把燒紅的匕首,在我心口反複攪動。六年的感情,無數個日夜的陪伴,抵不過她臨終前對另一個男人的執念?
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砂紙磨過,發不出任何聲音。我想問她,那我算什麼?這六年又算什麼?一場漫長的替代品體驗?
沈絨沒有給我質問的機會。她看著我痛苦的神情,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很快被堅定取代。她後退一步,徹底遠離我所能觸及的範圍,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異常殘忍:“對不起,阿浩。就當我......對不起你。”
說完,她決絕地轉身,拉開門,身影迅速沒入樓道昏暗的光線中。
“絨絨!”我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嘶啞地喊著,追了出去。
樓下,一輛黑色的轎車早已等候在那裏。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米色風衣、身形修長的男人倚在車邊,正是楚年。他看到追出來的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弧度,優雅地朝我抬了抬下巴,那姿態,如同勝利者在巡視他的戰利品。
沈絨沒有絲毫猶豫,小跑著撲進了楚年的懷裏,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胸口。
楚年順勢摟住她,隔著幾米的距離,用口型對我無聲地說:“你輸了。”
然後,他體貼地拉開車門,護著沈絨坐進副駕。自始至終,沈絨都沒有再回頭看我一眼。
引擎轟鳴,車子絕塵而去,尾燈猩紅,像魔鬼嘲諷的眼睛。
我僵立在冰冷的夜風中,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感覺整個世界都在眼前寸寸碎裂。那個我曾打算用一生去守護的女人,在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毫不猶豫地拋棄了我,奔赴了她所謂的“不留遺憾”。
而我的噩夢,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