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晚之後,沈絨徹底消失了。
電話不接,信息不回,連她父母的電話也變得閃爍其詞,匆匆掛斷。
我像個瘋子一樣,動用了所有能想到的關係,找遍了她可能去的每一個地方。畫廊、她喜歡的咖啡館、我們常去的公園......全都一無所獲。
我告訴自己,不能放棄。她隻是病了,被癌症和突如其來的“遺憾”衝昏了頭腦。當務之急是讓她接受治療。骨癌初期,治愈的希望很大!
我聯係了國內頂尖的骨腫瘤專家,預交了高昂的定金,安排好了一切。然後,我一遍遍給她發信息,近乎哀求地告訴她醫院和醫生已經聯係好,求她回來,先治病。
所有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直到半個月後,她更新了一條朋友圈。
九宮格照片,背景是九個不同的城市,地標建築清晰可見。每一張照片上,她和楚年都在深情相擁,臉上洋溢著燦爛的、刺痛我雙眼的笑容。
配文:「用腳步丈量世界,用擁抱彌補遺憾。有你,此生無憾。」
那一刻,我站在擁擠的地鐵站裏,看著手機屏幕上她幸福的笑臉,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小醜。我在這裏為了她的病情焦頭爛額,四處奔波,她卻在和她的白月光環遊世界,彌補遺憾?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可即便如此,我心底那點可悲的愛意和六年的習慣,還是讓我無法對她徹底狠心。我再次低下頭,顫抖著手指發出信息:“絨絨,玩夠了就回來吧,身體要緊,醫生還在等......”
這一次,她回複了。
隻有一個冰冷的句號——“。”
但這個微不足道的符號,卻像是一點火星,重新點燃了我幾乎熄滅的希望。她看到了!她知道了!她也許......會回來的!
我像個虔誠的教徒,守著這點微弱的曙光,又等了三天,打了無數個無人接聽的電話。
最終,我沒等來她回心轉意的消息,也沒等來她出現在醫院。
我等來的,是一張精致到刺眼的電子婚禮請柬。
發件人,楚年。
請柬封麵,是沈絨穿著雪白婚紗,依偎在楚年懷裏的照片。她笑靨如花,眉眼間是我從未見過的、全然放鬆的幸福。楚年西裝革履,摟著她的腰,看向鏡頭的眼神充滿了得意和挑釁。
標題寫著:「楚年先生 & 沈絨女士 新婚誌喜」。
日期,就是明天。
地點,赫然是我耗時數月、親手為她策劃、每一個細節都灌注了愛意的——海濱婚禮禮堂。
原來,她不是忘了,也不是沒空。她是忙著,在我為她搭建的愛情城堡裏,嫁給別人。
原來,那個句號,不是希望,是終結的宣告。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牆壁,一遍遍看著那張請柬,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蕩的房間裏回蕩,比哭還難聽。
第二天,我驅車去了婚禮現場。
遠遠就看到沈絨父母穿著喜慶的禮服,站在門口迎賓,臉上堆滿了笑容。隻是在看到我的瞬間,那笑容瞬間凍結,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驚慌。
“阿......阿浩?你怎麼來了?”沈母快步上前,試圖擋住我的去路,壓低聲音,“今天這日子,你別鬧事,趕緊走!”
“走?”我輕輕拂開她的手,眼神冰冷地望向禮堂內部,“我為什麼不能來?這場婚禮的每一個流程,每一處裝飾,甚至她婚紗的款式,都是我親手敲定的。我來看看,我的‘傑作’,有什麼問題嗎?”
“你......”沈父也沉著臉過來,“聞浩,識相點!小絨已經做出了選擇,你別讓自己太難堪!”
“難堪?”我嗤笑一聲,不再理會他們,徑直走了進去。
禮堂內,夢幻得像一個童話世界。漂浮的白色氣球,蜿蜒的紫藤花架,灑滿花瓣的甬道......一切都按照沈絨曾經的夢想布置。她說過,要一個讓所有人都羨慕的婚禮。
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像一個幽靈,冷眼旁觀這場荒謬的戲劇。
音樂響起,沈絨挽著楚年的手臂,緩緩走上紅毯。她真的很美,潔白的婚紗襯得她肌膚如雪,頭紗下的臉龐帶著羞澀和喜悅。她享受著賓客們驚豔和羨慕的目光,嘴角的笑容甜蜜而滿足。
直到,她的視線與我在空中相撞。
那瞬間,她臉上的血色褪盡,瞳孔驟然收縮,腳步甚至踉蹌了一下。她慌亂地看向楚年,又看向四周,確認沒有意外發生,才勉強鎮定下來,對我投來一個近乎哀求的眼神,微微搖了搖頭。
她在求我,求我不要破壞她的“幸福”。
我心頭的悲涼和怒火交織升騰,幾乎要將我吞噬。我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後的理智。
儀式進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當司儀宣布“新郎可以親吻你的新娘了”時,楚年臉上帶著勝利者的笑容,緩緩俯身。
腦海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我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猛地從角落衝了出去,在所有人的驚呼聲中,一拳狠狠砸在楚年的臉上!
“砰!”
楚年猝不及防,痛呼一聲,踉蹌著倒退幾步,嘴角瞬間見了血。
“啊!聞浩!你幹什麼!”沈絨發出尖銳的叫聲,猛地撲過來,用力推開我,張開雙臂護在楚年前麵,“你瘋了嗎!有什麼事衝我來!打阿年算什麼本事!”
楚年捂著臉,蜷縮在地上,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樣,聲音虛弱:“阿絨,好痛......我的臉......我的手......”
他刻意將那隻戴著婚戒的手露出來,上麵沾了點血跡。
看到他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我更是怒火中燒,還想上前。
“住手!聞浩!我讓你住手!”沈絨像是被徹底激怒的母獸,抄起司儀台上的金屬話筒,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我的額頭狠狠砸了下來!
“嘭!”
一聲悶響。
額角傳來劇痛,溫熱的液體瞬間湧出,模糊了我一半的視線。我晃了晃,無力地跌坐在一旁。
我一倒下,沈絨立刻丟開話筒,撲到楚年身邊,心疼地撫摸他的臉,聲音帶著哭腔:“阿年!阿年你怎麼樣?別嚇我!”
楚年“虛弱”地靠在她懷裏,眼神卻越過她的肩膀,向我投來一個極其陰冷而又得意的笑。
“我沒事,阿絨......”他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靠近的賓客聽到,“隻是手有點疼......不知道會不會影響以後畫畫......要是手廢了,我就沒法賺錢給你治病了......”
這話如同最惡毒的詛咒,不僅撇清了自己,還將我置於一個因愛生恨、企圖毀掉他事業的卑劣境地。
我用手背抹去糊住眼睛的鮮血,想要揭穿他的偽裝,卻聽到沈絨用從未有過的冰冷聲音對我說:
“聞浩,你太讓我失望了。”
她站起身,撿起地上的話筒,麵向全場驚愕的賓客,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換上了悲憤和決絕的表情。
“各位來賓,很抱歉,讓大家看到了這樣不堪的一幕。”她的聲音通過話筒傳遍整個禮堂,帶著刻意的顫抖,“在此,我必須向大家說明真相。楚年,我的丈夫,他絕對不是第三者!”
她伸手指向我,眼神銳利如刀:“早在和楚年結婚之前,我就已經和聞浩提出了分手!是他一直對我糾纏不休!我身患癌症,時日無多,最後的願望僅僅是彌補年少時的遺憾,和真正愛的人在一起。我不明白,為什麼連這點卑微的願望,他都不肯成全,非要來我的婚禮上鬧事,甚至動手打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成功地吸引了所有的同情和關注。
接著,她示意工作人員切換了投影。
屏幕上,赫然出現幾張照片——是沈絨!照片上的她,手臂、脖頸、甚至臉頰,都有著青紫交錯的傷痕!
“不僅如此,”沈絨的聲音帶著哭腔,演技逼真得讓我心寒,“聞浩他還有嚴重的暴力傾向!這些傷,都是他留下的!我的靈感來源於我的痛苦!我被打怕了,甚至懷疑,我的癌症就是在這樣日複一日的恐慌和壓抑中得來的!”
她淚眼婆娑地看向楚年:“直到我遇見了阿年,我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愛和溫暖。他的存在,才讓我有勇氣掙脫那段黑暗的過去......”
謊言!全都是赤裸裸的謊言!
那些傷痕的照片,我從未見過!分明是偽造的!
“沈絨!”我掙紮著想站起來,額頭的血不斷流下,“你撒謊!你為什麼要誣陷我!這六年,我連重話都沒對你說過一句!”
我的辯白在沈絨精心編排的“事實”和楚楚可憐的表演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報警!把他轟出去!”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幾個身材高大的男賓客立刻上前,不由分說地架起我,粗暴地將我拖出了禮堂。
外麵,不知何時下起了瓢潑大雨。
冰冷的雨水混合著額頭的鮮血,流進我的眼睛,嘴裏,帶來一片鹹腥的苦澀。我被他們像丟垃圾一樣扔在禮堂外的台階下,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周圍是散場賓客投來的鄙夷、唾棄的目光,夾雜著“家暴男”、“活該”、“真惡心”的議論聲。
我躺在冰冷的雨水中,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得可笑。
六年的深情,換來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背叛和身敗名裂。
雨水模糊了視線,也仿佛澆滅了我心中最後一點溫度。
愛意熄滅,恨意,如同雨後滋生的毒菌,開始瘋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