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我收拾好畫筆,準備給畫稿覆上保護膜時,才發現不對勁。
畫稿上,那隻青鳥將要舒展開的右翼,暈開了一大片深褐色的汙漬。
空氣裏飄著一股速溶咖啡的甜膩氣味。
婆婆最愛喝的牌子。
我記起來,半小時前,她端著杯子進來過,說是給我送宵夜。
當時我正和策展人通電話,討論這幅《青鳥》的參展細節,隻含糊地應了一聲。
沒想到,就這麼一轉眼的工夫,我幾個月的心血就差點毀了。
我趕緊拿起吹風機,開到冷風檔,小心翼翼地對著汙漬吹。
還好,畫用的是防水紙,顏色沒怎麼花。
隻是那塊褐色再也去不掉了。
就像一塊醜陋的疤。
正當我心疼得發悶時,畫室的門又被推開。
婆婆探進頭來,臉上堆著笑。
「悅悅,還沒畫完呢?別畫你那些鳥了,我跟你說的那個『紅運』包裝盒,你抓緊構思一下。」
「你大伯他們可就等米下鍋呢。」
她說著,視線落在我手裏的畫稿上,看到了那塊汙漬。
「哎呀,這裏怎麼臟了?來,媽給你擦擦。」
她說著就要伸手,我下意識地把畫稿往懷裏一收,躲開了。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空氣像是凝固了。
半晌,她才把手收回去,臉上的表情有點掛不住,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媽不是那個意思......」
她的聲音低下去,眼圈又開始泛紅。
「媽就是看它臟了,心疼你畫得辛苦。」
心疼?
我心裏冷笑一聲。
如果真覺得我辛苦,那杯咖啡是怎麼回事?
我深吸一口氣,把畫稿小心地放在畫架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媽,這不是臟了,是我畫稿的一部分。還有,這幅畫很重要,下個月要參展,您以後......」
「參展能當飯吃嗎?」
一句話把我所有想解釋的話都堵了回去。
她看我沒了聲音,立刻又湊上來,語氣急切起來,和剛才那個委屈的人判若兩人。
「悅悅,你聽媽說,參展那些都是虛的,你大伯那個廠子的訂單才是實實在在的錢!」
「就一個包裝盒,你隨便畫畫就行,比你畫這些鳥輕鬆多了,錢還不少拿。」
我不想再跟她爭辯,隻覺得太陽穴又開始一跳一跳地疼。
「我知道了。」
我含糊地應著,隻想她趕緊離開。
她大概是看我臉色實在難看,終於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畫室的門被她輕輕帶上,哢噠一聲。
我整個人才像泄了氣的皮球,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
太陽穴那根筋又在突突地跳。
我伸手去按,閉上眼,腦子裏卻全是那隻俗氣到紮眼的紅盒子。
金底,紅字,再配上幾朵碩大無朋的牡丹。
和我畫架上那隻將要破翼而出的青鳥,簡直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東西,成了橫在我喉嚨裏的一根刺。
我正出神,手機嗡嗡震動起來,是丈夫周銘的電話。
我沒接。
很快,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悅悅,媽跟你說了包裝盒的事了吧?你別有情緒,大伯那邊催得緊,這也是為了我們自己家好。」
又來了,「為了你好」。
我盯著那行字,感覺眼睛被刺得生疼。
緊接著,第二條消息進來。
「你畫的那個什麼鳥,先放一放。那個不當吃不當喝的,別耽誤了正事。」
正事。
我的手開始抖。
我拿起畫筆,看著畫架上那隻青鳥。
它的眼睛裏有光,羽毛的每一根線條我都傾注了心血,它幾乎就要活過來了。
這是我的命,不是什麼「不當吃不當喝的東西」。
我回撥過去,電話幾乎是立刻就被接通。
「你現在就給我回來。」
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然後被他匆匆掛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