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淼又開始發癲了。
“好!”她豎起大拇指,大聲喝彩,“王班長這手抖勺簡直是出神入化!沒個二十年的帕金森能幹得這麼利索?我看您在食堂簡直屈才了,要不您去篩煤球吧!保準比機器篩得都幹淨!還能賺得比食堂多呢!”
王桂芬的臉頓時白裏透紅。
這賠錢貨說啥呢?帕金森是個啥意思?
聽上去不是好詞兒,難不成她在罵人?!
林淼也反應過來了,果斷補刀:“哦,您不知道帕金森啥意思?就咱樓下二大爺那毛病!手抖!媽,聽我一句勸,這毛病得治。不然再過一段時間腿也不利索了,再把鞋甩飛,咋整!”
周圍人發出一陣哄笑聲,該說不說,雖然林淼這孩子說話不孝順,但那王桂芬也沒幹啥好事!
旁邊更是有人起哄道:“王姐,你家林淼今天早上給二車間修鍋爐了你知道嗎?”
“就是,林淼修了個鍋爐,你咋就給孩子兩片菜葉子呢!這哪是帕金森,這不小腦短路嗎!”
周圍人的笑聲更大了。
王桂芬仗著自己在食堂裏擁有生殺大權,又有個左右逢源的老公在油水最足的采購部,平時沒少幹狗眼看人低的事情,上瞧不起同組,下看不上工人,大家早就看她不順眼了。
如今她親閨女都帶頭嗆她,他們倒也不介意跟著落井下石。
大家都在調侃,於麗娜也沒崩住,很想笑出聲,但又怕輪到她打飯時,王班長也帕金森的不給她打大塊肉!
王桂芬氣得臉色比那紅燒肉的湯還紅中帶醬,她險些忘了手裏的勺子是單位財產而不是他們家的大飯勺,掄起來就要收拾林淼:“林淼你給老娘站那!”
林淼從口袋裏掏出張魚票肉票,拉著於麗娜就往旁邊走:“不勞老娘您費心,我去吃小灶了,您繼續掄您的大勺吧!”
“林淼有本事你別回家!”
“那要看你有沒有本事把我關在門外嘍——”
林淼聲音漸漸遠去。
坐在不遠處位子上吃飯的周遠和蘇婉婉圍觀全程,簡直目瞪口呆。
蘇婉婉都懷疑自己幻聽了——林淼今天早上修鍋爐了?她哪來那麼大本事?
她驚疑未定地問周遠,周遠哪好意思說自己當時在現場,隻好含糊其辭:“我也聽說了,可能是湊巧吧。”
“我就說,我表姐哪有這手藝......”蘇婉婉又小聲說,“那她手裏的票......”
周遠隻好硬著頭皮繼續扯謊:“就算是湊巧,那也是歪打正著修了個鍋爐不是?那票是人王主任好心給她的,她倒好,還真拿著雞毛當令箭去了!不過幾張飯票而已,誰稀罕!”
周遠一邊說著“誰稀罕”,一邊狂野地咽了下口水。
林淼則拉著於麗娜,輕車熟路繞過嘈雜的大鍋菜窗口,徑直走向食堂最東側,一扇刷著淡綠色油漆的半截玻璃門前。
這裏就是紅星煉鋼廠傳說中的“二食堂”,俗稱“小灶”。
和外麵那人擠人、像大合唱團一樣嘈雜的大食堂不同,屋裏鋪著還在反光的水磨石地麵,擺著幾張幹淨的圓桌,顯得整潔又幹淨。
平時能進這兒吃飯的,要麼是廠裏的領導幹部,要麼是來視察的上級或者外單位的業務員,普通工人拿著飯盒根本不敢往這兒湊。
於麗娜一個小廣播員,這還是工作以來第一次進這種地方吃飯。
她拘謹又害羞,拽了拽林淼的袖子,小聲說:“林淼啊,這可是領導來吃飯的地方,咱倆進來......能行嗎?”
“怕啥!持票吃飯,誰能把咱轟出去?”
林淼大步走到窗口前,抬手就將王主任給的票遞了上去,裏麵大廚正端著茶缸子喝茶溜縫,一見這熟悉的票麵立刻眉開眼笑:“想吃點啥啊兩位小同誌?”
林淼雖然雖然在紅星廠赫赫有名,但那也不是人人都知道她長啥樣的,眼下的劉胖子就沒認出她來,還尋思這倆小姑娘是來王主任車間辦事的辦事員呢。
林淼掃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小黑板,想都沒想,直接點了兩道這年頭最頂級的硬菜:“師傅,來一條幹燒黃花魚,要一斤往上的!再來一份溜肉段,必須是現炸現溜的,多放蒜末!兩碗精米大米飯,要冒尖兒的!再來個大饅頭!最大個的!”
“得嘞!幹燒黃花魚和溜肉段兒,小同誌,找地兒坐著等吃飯嗷!”
於麗娜光是聽著這倆菜的名字就已經要流口水了,這可是她平時逢年過節才能吃上的硬菜呢!
眼下她兜裏揣著林淼塞給她的大白兔,一會還能吃上幹燒黃花魚......
於麗娜都恍惚了,忐忑不安地說:“林淼,你今天對我可太好了,我欠你個大人情,這......我都不知道有啥能感謝你的。”
“謝我幹嘛?我今天早上把你坑慘了你都沒怪我呢!”林淼笑著說,“以後咱倆就是小姐妹和飯搭子了,你愛吃,我也愛吃,咱倆不絕配嘛!”
於麗娜頓時也笑彎了一雙眼睛:“那敢情好,但是我可能吃的很嗷!”
“嗨呀,誰不是呢!能吃是福!放心,跟著你淼淼姐,你有的是肉吃呢!”
猛火爆炒,沒一會兒,菜好了。
那幹燒黃花魚,整條魚被炸得金黃酥脆,上麵澆著紅亮粘稠的湯汁,肥瘦相間的肉丁、冬筍丁和榨菜丁裹在濃油赤醬裏,把魚身蓋得嚴嚴實實。
熱氣騰騰中,那股子鮮鹹微辣的味兒直衝天靈蓋。
但林淼最感興趣的還是真正的東北溜肉段!
林淼自己不是東北人,他們研究所又在京市,可她實在是太喜歡吃東北菜了。
今日終於能吃上正宗溜肉段,她心裏竟然升騰起對那倆勾魂小鬼莫名其妙的感激之情!
謝謝嗷!
但見眼前這盤溜肉段,一塊塊手指肚大小的肉段,炸得外殼焦脆,裹著一層琥珀色的芡汁,翠綠的尖椒片和亮白的蔥段點綴其間,每一塊肉都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
林淼和於麗娜的口水一塊往下淌。
“吃吃!”林淼催促道。
於麗娜沒好意思先動筷子,說啥都要林淼吃第一口,林淼也不客氣,夾了一口溜肉段就往嘴裏塞。
香!香的她簡直淚流滿麵!
沒有科技與狠活,有的全都是食材本身的香味與鍋氣,牙齒咬破焦脆外殼的聲音清晰可聞,滾燙的肉汁在口腔裏爆開,外酥裏嫩的口感混合著鹹鮮微酸的芡汁,肉香濃鬱得讓人想哭。
“唔!唔唔!”於麗娜也被燙得直吸溜氣,卻舍不得吐出來,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感慨,“媽呀!這也太香了!我長這麼大就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肉段!比過年吃的還好!”
林淼趕緊又來了一筷子黃花魚,那魚肉裏麵雪白如蒜瓣,嫩得直掉渣,蘸著那紅亮的湯汁送進嘴裏,海魚特有的鮮美瞬間在舌尖綻放,沒有一絲腥氣,隻有滿口的肥美。
於麗娜用魚湯拌飯,林淼用饅頭蘸魚湯,兩人下箸如飛,吃商雙雙拉滿。
一旁的劉胖子看到自己的手藝被人這麼欣賞不由也很開心,忽然就跟這倆人聊上天兒了:“哎,你倆小姑娘今天真是有口福,知道這魚為啥這麼好吃不?”
“為啥?”林淼一愣。
“反正這會兒沒別人,我也就跟你倆嘮一嘮。這魚呢,本來是廠裏今天要安排請陸團長吃飯的,沒成想人一個大忙人,上午忙完就回去了,午飯根本沒在這吃!這不,正好便宜你倆了。”
陸團長?
林淼邊吐魚刺邊嘀咕,這已經是她今天第二次聽到這人了,這貨到底sei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