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哥閉了閉眼,懷著玉石俱焚的心思講一切訴諸於口。
左右不過一死,不如放手一搏,萬一公主真的肯為他們做主,就算因此喪命,他也在所不惜。
編謊話騙騙倚翠樓的老鴇還行,麵對手眼通天的大齊長公主,若是被查出是假的,他就算真有冤等著他的也隻有斷頭台了,反倒還連累了妹妹的性命。
一語驚起千層浪,周圍人無不震驚。
妹妹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哥哥,似乎沒想到他真的講真相說了出來。
即便是李婉寧,心口也有一瞬間的顫動。
猜測是一回事,被人信誓旦旦地證實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可知,替已經定案的犯人開脫,按大齊律法,與之同罪!”
李婉寧步步緊逼,似乎想從他嘴裏再打探出什麼,證明此事的虛實。
“草民知道,草民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願與徐大人共同論罪!”
哥哥聲音鏗鏘有力,眼神堅定不移,沒有半分慌亂的神色。
李婉寧心裏已經信了五六分,但麵上還是持懷疑的態度。
“你說徐子胥是被冤枉的,可有證據?”
哥哥聞言心頭稍寬,知道長公主多半是信了他的話了,眼神堅毅了起來。
“回稟公主,草民的父親就是黃州的知府於泰安,手底下管著麻城,黃安二縣,因不願和另外兩位知府同流合汙,遭上峰聯手陷害,成了替罪羔羊,在黃州一案中不幸殞命。”
“母親因受不了此番打擊,一病不起,不久後撒手人世,我和妹妹從此......煢煢孑立,形影相吊,此番來京城,就為求一個公道。”
於懷遠正說著就紅了眼眶,聲音哽咽,妹妹於青蓮早已泣不成聲,掩麵低聲哭了起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於懷遠壓下心頭的萬般酸楚,正經了神色,聲音如同一記醒鐘。
“草民相信陛下聖明,公主仁善,定會為我等主持公道!”
李婉寧睫毛微顫,袖中的手早已握緊,一顆心宛若油烹般,破不是滋味。
常聞世事多艱,民生難以維繼,等真到了眼前,才覺人心之惡竟不如書中萬分之一的注解。
“春桃,賜座。”
“你兄妹二人且放心,本宮既然知道了,就不會坐視不理。”
“本宮受天下百姓尊崇奉養,自有還你們一份清明的義務。”
於懷遠聞言看向公主的眼中多了一分尊敬,在他從前接觸到的權貴當中,都認為他們自己生來就高人一等,普通老百姓不過是隨意就可以碾死的草芥。
卻無一人細想過其所食所用來自何處,穿衣住行出自何裏。
唯有長公主,她是第一個覺得自己尊貴的地位,所有之物來自於黎民百姓的供奉,因此願為他們提供庇護的。
“你且將你知道的,關於黃州賑災款貪汙一案的內情如數告訴本宮。”
“待不久之後,本宮自有法子還你們一個公道。”
李婉寧眼神高深莫測,很快了,父皇派裴青山去黃州賑災的旨意就要下來了,到時候她就能求父皇讓她一同前往,為於家兄妹翻案了。
“是!草民叩謝公主隆恩!”
於懷遠到底是剛剛及冠的少年人,未經過官場的浸染,臉上難掩激動之色,當即跪下朝公主磕了個頭。
於青蓮也跟著謝恩,看向李婉寧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救世主一般,讓李婉寧不禁心頭一軟。
她從小就想有個妹妹,今日見到於青蓮,從前的遺憾好像彌補了一般。
“春桃,拿著本宮的令牌,派人去庫房裏挑兩套衣裳給青蓮,給於懷遠也找身幹淨的衣服來。”
“是,公主。”
於青蓮頓時有些手足無措,連話都說不利索了,“謝,謝謝公主殿下,殿下,你真好......”
於青蓮看著公主,傻傻的笑,覺得她真是天底下最漂亮最善良的人。
李婉寧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果然,和單純的人在一起,心情都會不自覺的變得好起來。
難怪母妃執掌後宮多年,身邊也會允許曹貴人和純妃的存在,常與陰暗算計相伴,行走在深淵兩旁,總是要有幾束暖光作陪,才不至於迷失。
“謝公主。”
見公主對妹妹格外照顧,於懷遠神色也跟著柔和了下來,但想到接下來要說的,還是忍不住憂心,略顯躊躇地問道。
“公主,二皇子在您眼中......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婉寧不覺皺起了眉,心裏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似的,說不上的感受。
以她的聰明才智,怎麼會猜不到於懷遠接下來要說的話是不利於玄燁的。
可......若是裴青山一個人說玄燁的不是,她必然不會放在心上,連與她毫不相關的於懷遠提起玄燁都是這副神情,她就不免多想了。
“玄燁......他是本宮的弟弟,在本宮眼裏,自是挑不出錯處的。”
“你有什麼但說無妨,不必顧及我與玄燁的關係。”
“是,公主,那草民就有話直說了,若有得罪,還請公主多多寬恕。”
於懷遠像是吃了顆定心丸,有了公主的首肯,他也就不必顧及那麼多了。
“依草民所知,湖廣承宣的前布政使,也就是現在的按察使,以及督糧道,似乎......都是二皇子的人。”
“來京城之前,草民曾在按察使劉廣軒的府邸蹲守過一段時日,發現了他和二皇子有所往來,”
“但他這個人很謹慎,收到書信之後,第一時間看完便燒毀了,因而草民手上並未有他與二皇子往來的證據,隻在督糧道家中找到一封他寫的信。”
於懷遠從貼身的裏衣中拿出一份黃色信封裝著的書信。
李婉寧心裏一突,指尖顫抖著,似乎有些不敢看其中寫的內容。
她下意識地想將此事與玄燁撇清關係,可當打開信件,看到裏麵的內容時,她便再也說不出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