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無妄拖著我,不由分說地往外拽。
我被他拽得踉蹌,手腕劇痛,卻咬著牙沒有呼痛。
額角的舊傷在劇烈的動作下再次繃緊,傳來尖銳的刺痛。
他根本不給我辯解的機會,就那麼攥著我的手腕,強行將我拖進了人來人往的大街。
路人紛紛側目,驚愕的,鄙夷的,看好戲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我看著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他拽著我的那隻手,看著周圍指指點點的路人。
京城人人稱羨的謝家主母,此刻像個被捉奸在床的潑婦,被狼狽地拖行過市。
最終,他並沒有真的把我拖到雲緲的床前磕頭。
剛走到半途,雲緲院裏的小丫鬟氣喘籲籲地追上來,哭著稟報:
“姑娘嘔了血,大夫施了針,剛緩過一口氣,但萬萬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謝無妄這才猛地停下腳步,攥著我手腕的力道卻未鬆。
他回頭看我,眼神裏的怒火被一種更深的,混合著焦慮與厭惡的情緒取代。
“帶回院子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她踏出院子一步,也不許任何人探望!”
說罷,他狠狠甩開我的手,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雲緲院子的方向疾步而去。
我踉蹌著後退兩步,才勉強站穩。
手腕上已是一片駭人的青紫,迅速腫脹起來,傳來陣陣灼痛。
檀兒哭著撲上來想扶我,被管家帶來的兩個粗壯仆婦攔住。
我被半請半押地送回了自己的院字子。
院門在身後沉重地合攏,落鎖的聲音清晰可聞。
我沒有掙紮,也沒有質問,隻是默默走回屋內。
我知道,雲緲這場自導自演的以死明誌,連同那精心設計的人證物證,不過是她最後的,也是最狠毒的催逼。
她要的是名分,要堂堂正正站在謝無妄身邊的位置。
果不其然,第二天,謝無妄來了。
他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臉色是一種心力交瘁後的灰敗,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沒有質問,沒有咆哮。
他站在我麵前,開門見山,聲音沙啞卻清晰:
“清辭,你我之間的婚事,始於祖父之命,兩家之約。”
“這些年,我自問不曾虧待你,該給你的尊榮體麵,從未短缺。”
我靜靜地聽著,不置一詞。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如今,情勢已然不同。”
“雲緲之事,你縱然有萬般委屈,也不該用如此下作手段,汙她清白,逼她至此。”
“昨夜若非搶救及時,她已魂歸黃泉,此等惡行,觸犯家規國法,更悖逆慈悲之道。”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最後的決心,目光沉沉地鎖住我:
“事已至此,為平息事端,也為了給雲緲一個交代,我決定,納雲緲為平妻。”
平妻。
並非妾室,而是與我地位相等的平妻。
我沒有如他所料般震驚,憤怒或哭泣。
隻是微微抬了抬眼,看向他:“所以?”
我的平靜顯然再次激怒了他,他下頜線繃緊,語氣變得冷硬:
“隻要你安分守己,不再生事,你仍是謝家主母。”
說完這些,他轉身便要離開。
“等等。” 我叫住他。
他身形一頓,沒有回頭。
“我的婢女檀兒現在何處?” 我問,昨夜至今,我再未見過她。
謝無妄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片刻,他才用更冷的聲音道:
“檀兒身為你的貼身婢女,非但不能規勸主子向善,反而可能助紂為虐。”
“挑撥是非,此等惡奴,留之何用?”
我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
“你對她做了什麼?”
他終於轉過身,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煩與冷酷:
“雲緲因流言而自戕,此業需消,那個心思不正,屢次教唆於你的檀兒,總需付出代價,以儆效尤,也算了結部分因果。”
“我雖不喜殺生,但謝家自有家法。”
“家法?” 我霍然起身,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冰冷而微微顫抖:“謝無妄!你敢!”
“我有何不敢?”
他逼近一步,那雙曾經悲憫眾生的眼眸裏,此刻隻有屬於掌權者的冷酷與不容置疑:
“沈清辭,若你再不知收斂,休怪我不念舊情!”
舊情?
我們之間,何曾有過情?
他看著我眼中無法掩飾的驚怒與絕望,似乎得到了某種殘忍的滿足,也或許是確認了我再無反抗之力。
他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那一晚,柴房的方向,很快傳來了沉悶的擊打聲和檀兒被壓抑的哭聲。
那聲音,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上。
我不再掙紮,跪在院子的門口,對著柴房的方向。
夜很長,檀兒的哭聲從一開始的激烈,到後來的微弱,再到最後,徹底消失。
幾個婆子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真是造孽,檀兒那丫頭,一頓鞭子下去就去了半條命。”
“還被用了針刑,十指都爛了,還硬撐著不說夫人的壞話......”
“爺親自下的令,說要用她的苦,消雲姑娘的業......真是......”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心上。
她因我而受難,而我卻被困在這方寸之地,無能為力。
憤怒,自責,絕望......
種種情緒輪番碾壓,最後是一種死寂的,深入骨髓的恨意,與冰冷到極點的清醒。
天亮時,管家麵無表情地來報:“夫人,檀兒......昨夜沒熬過去,去了。”
去了。
我眼前一黑,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
院外,迎親的鼓樂聲已經隱隱傳來。
滿府的紅綢,喜慶得刺眼。
謝無妄一身大紅的喜服,襯得那張清絕的臉,有種妖異的俊美。
他看著我:“平妻之宴,你身為主母理當出席以示接納,也為全了府中體麵。”
“隻要你答應,我這就派人處理檀兒的身後事,讓她走的安心。”
讓我出席他們的婚禮。
要我親眼看著他們這對即將在我麵前,在見證下完成婚禮的璧人。
親眼看著他們拜堂,看著雲緲穿著我用血淚繡就的嫁衣名正言順地成為謝夫人。
何其殘忍,何其誅心。
看著謝無妄那理所應當的表情,心中隻剩下再也無法被任何東西撼動的決絕。
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好。” 我說,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一絲情緒:“我會出席,待我梳妝。”
他似乎對我如此順從而感到意外,愣了一下。
“我在宴上等你。”
我回到房中,對著妝鏡,仔仔細細地梳好了頭,換上了一身素白的長裙。
隨後取出那封已由天子朱印定奪的和離書,將它端端正正放在梳妝台最顯眼的地方。
我捏緊袖中那枚溫潤的玉佩,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
推開窗,陸昭的人已在牆外等候。
馬車駛出城門時,天色將明未明。
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腦海中,卻不可避免地浮現出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清晨。
我鳳冠霞帔,懷揣著少女所有忐忑與憧憬,踏入謝府門檻時的模樣。
如今,滿目鮮紅依舊,卻成了他人的喜慶。
“謝無妄,永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