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熬了兩日兩夜,幾乎未合眼。
手腕因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而酸脹麻木,眼睛幹澀發燙。
身體的不適如此清晰,心卻一片死寂的麻木。
將完成的嫁衣仔細疊好,我放入早已備好的錦盒中,然後喚來檀兒,讓她送去給雲緲。
檀兒接過錦盒時,眼圈又紅了,嘴唇翕動,終究什麼也沒說,隻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她走後不久,謝無妄便來了,目光隨即落在我纏著布條的指尖上。
“你的手......別落下病根。”
這突如其來的關懷,實在太過可笑。
我沒看他,隻冷聲道:“若無他事,請回。”
謝無妄站在那兒,沉默了片刻。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終於察覺不對勁的怔忡。
但他終究什麼也沒再問,隻留下一句“你好生歇著”,便轉身離開了。
室內重歸寂靜。
我將最後一遝整理好的契紙用細繩捆好,放進妝奩底層。
就在這時,一隻風塵仆仆的信鴿疲憊地落在我掌心,腿上綁著的竹筒比往常略粗。
取下竹筒,裏麵是兩樣東西。
一份蓋著明黃璽印,折疊齊整的文書,還有一個小小的,褪了色的油紙包。
我先展開了那份文書。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是陸昭的筆跡。
而文書的核心,是那一方朱紅的,象征著至高權力的印鑒。
和離書。
陛下親準,容我與謝無妄,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紙張很輕,握在手裏卻仿佛有千鈞重。
我深吸一口氣,才打開那個小小的油紙包。
裏麵是一顆糖。
糖體已經有些融化變形,裹著的糯米紙破損不堪,露出裏麵暗褐色的糖塊。
一股極其微弱,混合著桂花和陳皮的特殊甜香,絲絲縷縷飄散出來。
隻一瞬間,我的眼眶便酸澀難當。
這是母親做的糖。
是她還在世時,每年秋天桂花開了,都會親手為我熬製的桂花陳皮糖。
後來母親走了,這糖的味道,也就成了我記憶裏最溫暖也最遙遠的念想。
陸昭竟還留著。
在信裏,他隻附了極短的一句:“賀卿新生。”
我拈起那顆糖,放入了口中,淚水無聲地淌了滿臉。
唇角卻一點點向上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我將和離書小心收好,與地契放在一處。
糖紙仔細撫平,也貼身收著。
很快,我就能離開這兒,回到我夢中的江南。
跟陸昭約定日期的前一日,我去城南名下的一家綢緞莊交代事宜。
剛邁出店門,手腕便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死死攥住。
謝無妄臉色鐵青,是前所未有的震怒和猙獰。
“沈清辭!你好毒的心腸!”
我被他拽得一個趔趄,腦子一片空白:“你說什麼?”
“你找人散播謠言,汙蔑緲兒與她表哥行苟且之事,毀她清白!”
他的手越收越緊,幾乎要捏碎我的腕骨:
“你逼得她走投無路,從萬福樓上一躍而下,以死明誌!”
他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將我淩遲。
“我原以為你隻是不識大體,卻不曾想你竟惡毒至此!你就這麼容不下她?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嗎?!”
“人證物證俱在,那幾個散布謠言的地痞都已招認,都是你指使的!!”
我感到一陣荒謬,我甚至連他口中那位表哥是誰都不知道。
我的沉默無疑讓謝無妄更加確定是我所為。
他看著我,眼裏隻有徹骨的失望和厭惡:
“走!你現在就跟我去雲緲床前,給她磕頭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