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蘇州河底看見了自己的屍體。
一九三七年,重陽節。清水村。晚晴端著重陽糕推門進來,我正在換藥——周先生用鑷子從我肩窩裏夾出一團黃綠色的膿水,疼得我差點咬碎後槽牙。
晚晴把碗往桌上一擱,捂著眼睛轉過身去:“章小哥,你、你能不能等會兒再換?”
周先生頭也不抬:“小姑娘家,出去等著。”
晚晴就蹲在門檻上等。青布褂子,黑布褲子,褲腳挽到小腿,露出一截曬得發紅的腳踝。她蹲在那兒,用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不知道在寫什麼。
周先生壓低聲音:“傷口再這樣爛下去,這條胳膊保不住。”
我沒吭聲。
三天前,我從黃浦江裏爬起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是個死人了。上海地下黨情報網絡被連根拔起,接頭地點被圍,聯絡員被當街槍斃。我是唯一一個逃出來的——因為我在最後一刻跳了江。
子彈打穿了左肩,另一顆擦著肋骨過去。我在江裏漂了不知道多久,被蘇老爹的漁船撈起來的時候,已經燒得人事不省。
蘇老爹說:“這孩子命大,再晚一刻鐘,就沉底了。”
沉底。
我沒想到,三天後,我會真的在河底看見自己。
1
那天傍晚,晚晴非要拉我去橋上看落日。
木橋是百年前一個發了財的生意人修的,橋麵斑駁,橋柱上長滿青苔。但站在橋上,能看出去很遠。
夕陽把整條蘇州河染成金紅色。河麵上漂著幾艘漁船,桅杆上晾著漁網,網眼在落日裏閃著細碎的光。
晚晴站在橋欄杆邊,指給我看:“那邊是我家,你看見沒?那棵歪脖子柳樹後頭。”
我沒看那邊。
我看她。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漁網勒出紅印的小臂。她笑得見牙不見眼,可我沒有看她的笑——我看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得像蘇州河底最深處的水,沒有一絲雜質。
我見過太多眼睛——特務的陰鷙、舞女的挑逗、商人的算計、同誌的警惕。可我從沒見過這樣一雙眼睛,幹淨得讓我想起小時候,母親還沒死的時候,院子裏那口井。井水也是這樣,一眼望到底,什麼都藏不住。
“章小哥?”她歪著頭看我,“你看什麼呢?”
我回過神:“沒什麼。”
她忽然問:“你們上海,真有外灘嗎?真有那種十層高的樓?”
我說有。
“那電燈呢?我聽說那玩意兒比油燈亮一百倍,一拉繩子就亮,真的假的?”
我說真的。
“那你......”她低下頭,用鞋尖蹭著橋麵的木紋,“那你以後回上海,能帶我去看看嗎?”
我沒說話。
她等了等,抬起頭來,又笑了:“我開玩笑的。我連縣城都沒去過,去什麼上海。”
那一刻,我忽然想說點什麼。
想說等傷好了,我帶你去看外灘的燈;想說上海不隻有十層高的樓,還有跑馬場、電影院、永安公司六樓的舞廳;想說我可以給你買一件綢緞旗袍,買一雙高跟皮鞋,讓你站在南京路上,讓所有人都看看——
可我什麼都沒說。
因為我知道我不能。
周先生的話在我耳邊響起來:“章先生是大城市來的貴人吧?晚晴這孩子,跟著我們在這河灘上過一輩子苦日子還行,跟你去見識那些洋場繁華?她怕是連電燈都沒見過。”
我笑了笑:“以後再說吧。”
晚晴也笑了笑,沒再說話。
我們站在橋上,看太陽一點一點沉進河底。河麵從金紅變成暗紅,變成青灰,最後變成一片墨黑。漁火亮起來,一盞一盞,在河麵上漂著。
晚晴忽然說:“章小哥,我給你唱個歌吧。”
不等我答應,她就唱起來——
“蘇州河水清又清,妹妹送郞到渡亭,郞問歸期是何日,妹妹低頭數星星......”
吳儂軟語,糯得像剛出鍋的糯米糕。她的聲音軟軟的、輕輕的,像是怕驚動河裏的魚。
唱完了,她問:“好聽嗎?”
我說:“好聽。”
她嘿嘿一笑:“我娘教的。”
“你娘教的?”
“嗯。”她把碎發別到耳後,“我娘年輕的時候,有個戲班子路過我們村,在河灘上唱了三天。我娘天天去聽,班主就教了她這首歌。”
“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她搖搖頭,“我娘說,班主走的時候,她問這歌叫什麼。班主說,叫《蘇州河邊》。”
“蘇州河邊?”
“嗯。”她望著遠處的河麵,聲音低下去,“我娘說,班主教她這首歌的時候說,這世道,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她讓我唱給河聽,唱給天聽,唱給......”
她忽然停住,臉微微紅了。
我問:“唱給誰?”
她沒說話,隻是看著我笑。
我忽然明白了。
唱給那個讓她想唱的人。
晚晴看著遠處的河麵,忽然又說:“我娘生我那天下晚,正好天晴,是黃昏。她說黃昏時的晴天最好看,也最難得,所以給我起名叫晚晴。”
我看著夕陽:“黃昏時的晴天,確實最好看。”
她笑了:“那我是不是最好看的?”
我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是。”
她不知道,我說的是真心話。
她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人。
2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柴房裏,摸著胸口那根發簪,想起我娘。
那根簪子是銀的,很舊了,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是我娘留給我的唯一一件東西。
我娘死的那年,我才七歲。
那是一個冬天,冷得刺骨。娘躺在床上,已經瘦得脫了形。她把我叫到床邊,把這根簪子塞進我手裏。
她說:“慕青,這是娘出嫁時你外婆給的。娘沒什麼留給你的,就這個。以後遇到喜歡的姑娘,給她。”
我攥著那根簪子,問:“娘,你去哪兒?”
她說:“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我問:“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她笑了笑,沒有回答。
三天後,娘下葬。
我站在墳前,一直站到天黑。雪落在我身上,落在我頭上,落在我攥著簪子的手上。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問“什麼時候回來”。
因為我知道,有些人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
十九年。
從七歲到二十六歲。
從上海到英國,從英國回上海,從上海逃到清水村。
那根簪子,從來沒離開過我。
它一直在我胸口那個口袋裏,貼著我的心。
現在我遇到了那個姑娘。
那個姑娘有一雙清澈的眼睛,笑起來見牙不見眼,唱歌的時候河裏的魚都不遊了。
可我不敢給她。
因為我給不起。
我給不了她安穩,給不了她歸期,給不了她任何承諾。
我隻能把那根簪子,繼續藏在胸口。
貼著我的心。
也貼著她的名字。
3
那天晚上,我還想起老許的死。
老許是我的接頭人,跟了我三年。三年來,他幫我送過多少份情報,我自己都數不清。
上個月,我們在法租界碰頭。我剛把情報交給他,就聽見街對麵有動靜。
兩輛黑車停在那兒,車門打開,下來七八個人。
特務。
老許把情報往懷裏一塞,低聲說:“你走。”
我說:“一起走。”
他搖頭:“來不及了。你走。”
他推了我一把。
我躲進旁邊的垃圾桶後麵,從縫隙裏往外看。
老許沒跑。他站在原地,等著那些特務衝過來。
他們把他按在地上,用槍抵著他的後腦勺。
一個頭目問他:“情報呢?”
老許說:“什麼情報?”
頭目一槍打在他腿上。他慘叫一聲,可還是說:“不知道。”
第二槍打在另一條腿上。他趴在地上,血淌了一地,可還是說:“不知道。”
第三槍,打在他後腦勺上。
血濺出來,濺在我藏身的垃圾桶上。離我隻有三尺遠。
我咬著自己的手,不讓自己出聲。
等特務走了,我才爬起來,蹲在他身邊。
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
我伸手,把他眼睛合上。
然後我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閣樓裏,坐了整整一夜。
我想:總有一天,我也會這樣死。
所以我不能讓任何人跟著我。
不能讓任何人因為我去死。
可我還是讓清水村因為我死了。
一百多口。
老許一條命,換一百多條命。
值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欠他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4
那天下午,晚晴去橋上織網。
翠兒湊過來:“晚晴,你家那個男人今天怎麼樣?”
“能怎麼樣,躺著唄。”
桂芳擠眉弄眼:“長得可真好看。”
晚晴臉一紅:“好看有什麼用,又不是我家的。”
“那你讓他當你家的啊!”姐妹們笑成一團。
晚晴也笑,可心裏想的是:我哪配啊。
他是大城市來的,見過世麵,讀過書,會寫字。她連縣城都沒去過,字都寫不好。
他怎麼會看上她?
桂芳忽然說:“晚晴,你這兩天練字練得可勤了,寫什麼呢?”
晚晴趕緊把手裏的東西藏起來:“沒、沒什麼。”
“肯定有!”翠兒撲過來搶,“給我看看!”
晚晴攥著那張紙,死活不給。
她們鬧了一會兒,也就散了。
可她們不知道,那張紙上寫的全是同一個名字——
若安。
若安。
若安。
她寫了多少遍,自己也數不清。
翠兒忽然又說:“晚晴,唱個歌聽聽唄。”
晚晴還在織網,頭也不抬:“不唱。”
“唱一個嘛!”桂芳也跟著起哄,“你家那個男人又不在,你臉紅什麼?”
晚晴抬起頭,往橋那頭看了一眼。
章小哥今天沒出來。周先生說他傷口又疼了,在屋裏躺著。
她忽然有點想唱。
唱給他聽。
雖然他在屋裏聽不見,可風會把聲音吹過去吧?
她清了清嗓子,唱起來——
“蘇州河水清又清,妹妹送郞到渡亭......”
唱完一段,她停下來。
翠兒和桂芳都愣著,不說話。
晚晴問:“怎麼了?難聽啊?”
翠兒搖搖頭:“晚晴,你唱得真好。”
桂芳也說:“我聽你唱歌,就想哭。周先生說得對,你這嗓子是老天爺賞飯吃。”
晚晴笑了:“那你還讓我唱?”
“再唱一段唄。”
晚晴就接著唱——
“郞問歸期是何日,妹妹低頭數星星,數到星星落滿河,郞啊郞,你可見我淚盈盈......”
唱完最後一句,她忽然看見橋那頭站著一個人。
章小哥。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拄著拐杖,站在橋頭,正看著她。
她臉一紅,低下頭。
翠兒在旁邊推她:“他聽見了!他一直在聽!”
晚晴不敢抬頭。
可她心裏忽然很甜。
他聽見了。
他聽見她唱歌了。
5
那天晚上,周先生來給我換藥。換到一半,他忽然說了一句:“章先生是大城市來的貴人吧?”
我愣了一下:“算不上貴人。”
周先生搖搖頭,一邊往傷口上敷藥一邊說:“我在隊伍裏待過,見過世麵。你這傷,不是水匪打的。”
我沒說話。
周先生也沒追問,隻是說:“晚晴那丫頭,天天守著你,比守她親娘還上心。”
我心裏一緊。
周先生又說:“她沒見過世麵,不知道外麵什麼樣。她以為這世上的人都跟她一樣,心是幹淨的。”
我沉默了很久。
周先生把藥敷完,收拾東西準備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像是看穿了什麼,又像是在看過去的自己。
“章先生,”他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愛過一個姑娘。”
我抬起頭。
他站在門口,背對著門外的夜色,臉藏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那是在隊伍裏,我跟著部隊打過來打過去。有一年路過一個村子,遇見一個逃難的女人。她男人死了,一個人帶著孩子,沒地方去。”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想帶她走。可她說,你護不住我。”
他頓了頓。
“後來她死了。死在我麵前。”
他沒再說下去。
過了很久,他才又說:“我問你那一句——你護得住她嗎?不是問你,是問我自己。”
他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柴房裏,一夜沒睡。
我想起晚晴的眼睛。想起父親的眼睛。母親的眼睛。老許的眼睛。
想起周先生說的那句話:你護不住她。
我知道我護不住。
所以我得走。
第二天早上,我跟蘇老爹說,我明天就走。
蘇老爹正在抽煙袋,聞言一愣:“走?你傷還沒好利索呢。”
我說:“好得差不多了,不能再叨擾你們。”
晚晴正在灶台邊洗碗,聞言手裏的碗“咣當”一聲掉進水盆裏。她沒回頭,隻是彎著腰,在水裏撈那隻碗。
蘇老爹說:“再養幾天吧。你這樣子,走也走不遠。”
我說:“沒事,我雇條船,順著河下去,到鎮上再說。”
蘇老爹抽了口煙,沒說話。
晚晴忽然轉過身來,她臉上帶著笑,可那笑有點僵:“章小哥,你、你明天就走啊?”
我說:“嗯。”
“那......那你的傷......”
“不礙事了。”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轉過身繼續洗碗。
6
那天晚上,晚晴在隔壁哭。
蘇老爹躺在炕上,望著屋頂,一夜沒睡。
他想起了她娘。
她娘死的時候,晚晴也這麼哭過。那時候她才三歲,什麼都不懂,就知道娘沒了,哭得嗓子都啞了。
他抱著她,說:“晚晴不哭,爹在呢。”
她抱著他的脖子,說:“爹,娘去哪兒了?”
他說:“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她什麼時候回來?”
他沒回答。
他不知道怎麼告訴她,有些人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
就像那個戲班子。就像她娘等了一輩子的人。
後來她不問了。可她每天去河邊,站在那兒望著遠處。他知道她在等。等她娘回來。
等了整整一年。
一年後,她不再等了。
可她學會了一首歌。
她娘教她的那首歌。
她天天唱,唱給河聽,唱給天聽,唱給她娘聽。
現在他聽著她在隔壁哭,心裏疼得厲害。
他知道她為什麼哭。
她喜歡那個人。
可那個人要走。
他想去跟她說點什麼,可不知道說什麼。
他隻能躺著,聽她哭。
後來她不哭了。他聽見她輕輕唱起那首歌——
“蘇州河水長又長,妹妹日日站橋上......”
唱了兩句,停了。
然後是長長的沉默。
第二天一早,他對那個人說:“再養幾天吧。”
他想多留他幾天。
讓女兒多看他幾天。
7
那天早上,蘇州河上起了大霧。
我拄著拐杖走到河邊,晚晴已經在橋下洗衣裳了。她蹲在河埠頭的石板上,用棒槌一下一下捶打著衣裳,捶得很用力。
我走到她身後,站了一會兒:“晚晴,我要走了。”
她沒回頭。
捶衣裳的動作停了,然後繼續。
“哦。”她說。
我說:“等我安頓好了,再來看你們。”
她還是沒回頭:“好。”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霧很大,她的頭發上掛滿了細密的水珠,後背的衣裳也洇濕了一片。她一下一下地捶,捶得那件衣裳都快爛了。
我想看看她的眼睛。
可她沒有回頭。
我知道她不回頭的原因——她不想讓我看見她的眼淚。
最後我說:“等仗打完了,我來給你添嫁妝。”
她的動作忽然停了。
棒槌擱在石板上,雙手浸在水裏,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說:“我不要嫁妝。”
我愣住。
她沒回頭,聲音低低的:“章小哥,你、你能不能......”
她沒說下去。
我等了一會兒:“能不能什麼?”
她搖搖頭:“沒什麼。”
她拿起棒槌,又開始捶衣裳。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想說:你能不能帶我一起走?
我多想說:好。
可我不能說。
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頭發上的水珠,看著她被河水泡紅的雙手。
我轉身,走進霧裏。
我沒回頭。
走到橋中間,我忽然聽見她喊了一聲:“章小哥!”
我停下腳步。
可我沒有回頭。
她喊:“你、你路上小心!”
我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出很遠,我回頭看了一眼。
霧裏什麼都看不見。
有些人轉身,就是一輩子。
8
後來我才知道,特務是怎麼找到清水村的。
不是我暴露的。
是那具浮屍。
我離開清水村那天早上,河邊那具穿中山裝的浮屍還在。我看見了,可我沒管。我以為那是下遊漂來的,和清水村沒關係。
我錯了。
那是特務處的人。他們的人失蹤了,他們當然要來找。
他們沿著蘇州河往上搜,一路打聽有沒有人見過一個受傷的男人。
清水村的人嘴嚴,什麼都沒說。
可下遊有個村子,有個打漁的老漢看見過蘇老爹的船從河裏撈過人。特務給了他兩塊銀元,他就全說了。
他們就這樣,找到了清水村。
他們到的時候,我已經走了三天。
蘇老爹被吊在樹上打,問他我去哪兒了。他不說。
他們把晚晴拖過來,當著她爹的麵,用刀抵著她的脖子。問她我去哪兒了。她也不說。
刀劃下去。
蘇老爹瘋了,衝上去拚命。
然後他們開始殺人。
殺完了,屍體拋進蘇州河裏。
因為“總得帶點什麼回去交差”。
後來老陳告訴我,特務殺完人就撤了。他們不敢留,因為蘇州河下遊有我們的隊伍在活動,他們怕遭埋伏。
再說,他們要抓的人是我,不是這些村民。殺他們隻是為了泄憤,為了給上麵交差。
人殺了,交差了,他們就走了。
他們沒想到我會回來。
他們以為我早就跑了,再也不會回來。
他們不知道,我會回來。
為一個漁家女回來。
9
我回到上海那天,是一九三七年九月十五。
外灘的燈還亮著。和平飯店的霓虹燈在夜色裏一閃一閃,黃浦江上的輪船鳴著汽笛,南京路上人來人往。一切看起來都和一個月前一模一樣。
可我知道,一切都變了。
可我心裏,全是她。全是那雙眼睛。
我找到組織剩下的幾個人。他們說,情報網絡被破壞得七七八八,能撤的都撤了,沒撤的,都死了。我是唯一一個從現場逃出來的。
“章慕青,你命大。”
命大。
我想起蘇州河底那具浮屍。穿著中山裝,泡得麵目模糊,衣領上那顆銅扣子。
那本該是我。
可我沒死。蘇老爹把我從河裏撈起來了。晚晴守了我半個月,給我喂藥、換藥、熬魚片粥。
他們救了我一條命。
十月初,我接到一個任務。要去南京送一份情報。
我坐火車去的。回來的時候,特意繞了個彎,想從清水村邊上過。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
隻是想著,去看看。
看看蘇老爹身體好不好,看看周先生還在不在,看看晚晴——看看她有沒有學會寫那兩個字的全名。
若安。蘇晚晴。這兩個名字擺在一起,好像也挺好看。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下。我下車,雇了條小船,順著蘇州河往下走。
撐船的老漢問我:“先生去哪?”
我說:“清水村。”
他愣了一下,沒說話,隻是把船撐得快了些。
船走了兩個時辰。天快黑的時候,老漢說:“先生,前麵就是清水村了。”
我站起來,往遠處看。
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河麵上漂著薄薄的暮靄。岸邊的柳樹、蘆葦、破舊的茅草屋,都籠罩在一層灰蒙蒙的顏色裏。
可我看了半天,總覺得哪裏不對。
太靜了。
沒有狗叫。沒有孩子的哭鬧。沒有漁船上收網時的吆喝聲。
什麼都沒有。
死一樣靜。
船靠岸,我跳下去。腳踩在河埠頭的石板上,石板還是那塊石板,晚晴天天蹲在那兒洗衣裳的石板。可石板上的青苔已經幹了,踩上去簌簌地響。
我往村裏走。
走過歪脖子柳樹。走過蘇老爹的菜地。走過周先生那間破草屋。
沒有一個人。
所有的門都敞著。有的門歪了,有的門碎了。風從門洞裏灌進去,又從窗戶裏鑽出來。
我走到蘇家那間茅草屋前。
門半開著。我推開門,走進去。
屋裏一片狼藉。鍋碗瓢盆碎了一地,床上的被褥被刀劃得稀爛,灶台上那口鐵鍋翻在地上,鍋底有個大窟窿。
柴房。我睡過的那間柴房。
門沒了。床板被掀翻了。牆上有個大洞,不知道是什麼砸的。
我站在柴房門口,忽然聞見一股味兒。
血腥味兒。
很淡,但確實是血腥味兒。
我轉身就往外跑。
跑到河邊,跑到橋下,跑到晚晴天天洗衣裳的那個河埠頭。
然後我看見了。
河裏漂著東西。
很多很多東西。
一沉一浮,一沉一浮,被水草纏著,擠在一起。
浮屍。
整個河麵都被浮屍堵滿了。
我認出了蘇老爹。
他穿著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褂子,臉朝下漂在水麵上,後背有一道大口子,皮肉翻著,泡得發白。
我認出了周先生。
他還穿著那件舊軍裝,胸口一片黑紅,眼睛瞪得老大,看著天。
我瘋了一樣往河裏衝。
水沒過大腿,沒過腰,沒過胸口。我推開一具具浮屍,推開蘇老爹,推開周先生,推開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麵孔——
晚晴在哪兒?
晚晴在哪兒!
我在水裏找了不知道多久。
天完全黑了。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隻有河麵上那些慘白的屍體,在黑暗裏隱隱約約地浮著。
我的手碰到一個人。
很小,很輕,穿著粗布褂子。
我把她翻過來。
看不清臉。可我看得見那雙眼睛。
閉著。
永遠地閉著。
我認得那雙手。那雙手給我喂過藥,給我換過繃帶,給我熬過魚片粥。那雙手曾經被我握在手裏,握了一夜。
晚晴。
我抱住她,抱得很緊。她的身體冰涼,涼得像這秋天的河水。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血早就流幹了,傷口邊緣的皮肉泡得發白。
她臉上還凝固著一個表情。
驚恐、茫然、不敢相信。
我不知道她在最後一刻看見了什麼。不知道那把刀砍下來的時候,她有沒有喊出聲。不知道她有沒有喊那個名字——
若安。
我的手碰到她攥著的拳頭。攥得很緊,怎麼掰都掰不開。
我借著微弱的星光,看見她手心裏露出一點點布角。
我慢慢掰開她的手指。
一根一根掰。她攥得太緊了,指節都僵硬了。我掰斷了她兩根手指,才把那塊布抽出來。
是一方手帕。
粗布手帕,邊角繡著一朵小花。手帕中間有兩個字——
若安。
歪歪扭扭,針腳粗粗細細,一看就是剛學會寫字的人繡的。
我捧著那塊手帕,抱著她,一動不動。
雨開始下了。
很小的雨,一絲一絲,落在河麵上,落在她臉上,落在我臉上。
我低下頭,看著她。
看著她閉著的眼睛。
看著她脖子上的刀口。
看著她被河水泡得發白的手。
我想起周先生說過的話。
“我年輕的時候,也愛過一個姑娘。”
“她說,你護不住我。”
“後來她死了。死在我麵前。”
我護住她了嗎?
沒有。
我甚至沒來得及告訴她。
告訴她什麼?
告訴她我叫章慕青,不叫章若安?
告訴她我每次喝藥都故意喝得很慢,隻是想讓她多待一會兒?
告訴她我每天看著她練字,心裏想的全是她?
告訴她我走的時候,每走一步都在想回頭?
告訴她——
我喜歡她。
我從第一眼看見她的眼睛,就喜歡她。
可我沒說。
我什麼都沒說。
我以為不說,就是保護她。
我以為離開,就是保護她。
我以為隻要我轉身走了,她就能好好活著。
可她死了。
死在我走後第三天。
死在那塊她天天洗衣裳的石板邊上。
死在手裏攥著我的名字。
若安。
若安。
那是我的名字。
那是她繡了一夜、攥了三天、到死都沒放開的名字。
我伸手摸向胸口。
摸到那根簪子。
十九年了。
從七歲到二十六歲。
從上海到英國,從英國回上海,從上海逃到清水村。
那根簪子從來沒離開過我。
它一直在我胸口那個口袋裏,貼著我的心。
我娘說:“以後遇到喜歡的姑娘,給她。”
我遇到了。
就是她。
就是眼前這個閉著眼睛、渾身冰涼、再也不會笑的姑娘。
我把簪子從胸口拿出來。
攥在手裏。
簪子上還帶著我的體溫。
我把簪子塞進她手裏。
“晚晴,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她讓我遇到喜歡的姑娘,就給她。”
她不會回答了。
永遠都不會回答了。
可我把簪子塞得很緊。
緊得像她攥著那塊手帕。
緊得像我想抓住她,卻怎麼也抓不住。
雨越下越大。
我抱著她,在河裏站了很久。
我知道我該走了。
我身上還有任務。南京的情報送出去了,可上海還有一大堆事等著我。組織在等我的消息,同誌們在等我回去。
我不能留在這兒。
我不能陪著她。
可我怎麼能走?
我低下頭,湊在她耳邊,輕輕唱了一句——
“蘇州河水向東流,流到海裏不回頭......”
唱不下去了。
我吻了吻她的眼睛。
冰的。
我第一次吻她。
也是最後一次。
然後我把她放回河裏。
輕輕的,慢慢的,像是怕驚醒她。
她漂在水麵上,小小的,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
我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我轉身,往岸上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