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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年三十,沈紅梅一邊跟我一起張羅明天的婚禮,

一邊毫無征兆地通知我:

“有個事兒,我的戶口其實沒落在我爸媽那兒。”

我打氣球的手瞬間頓住。

“我和趙強在一個戶口本上,他是戶主,我是家屬,我們是夫妻關係。”

她嗑著瓜子,語氣平靜到像是在談論今天白菜多少錢一斤:

“你別多想,當年是為了單位分房平米數能多一些才湊的人頭,房子既然到手了,這婚我就得認。”

窗外鞭炮齊鳴,我心裏卻是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我為了你留在這個小縣城......算什麼?”

“算你癡情唄。”

她把瓜子皮吐在地上,“路是你自己走的,現在該你選了。”

我的手劇烈顫抖。

抽屜裏還放著我剛準備撕碎的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1

突如其來的真相像一盆冰水,把我火熱的心澆的透心涼。

“可我們好了三年,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她瞞得太好了,讓我從未想過,這看似牢固的感情背後,還藏著另一個人。

沈紅梅放下手裏的瓜子,“說這個有啥用?”

她輕輕歎了口氣,臉上帶著點無奈。

好像我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陳朗,咱們倆過日子,靠的是感情,不是那張紙。”

不是那張紙?

我看著牆上還沒貼牢的“囍”字。

怪不得當初她說不著急領證,先把酒席辦了......

原來是怕犯了重婚罪?

胸口一陣發悶,我跑到院子裏大口喘氣。

“你看你,反應這麼大做什麼。”

沈紅梅跟了出來,從後麵輕輕抱住我。

“他是我跟你好之前,隨便找的鄉下漢子,沒文化,力氣倒是有。這兩年在我家幫著我爸媽種地,人挺實在的。”

“房子到手後就讓他回鄉下去了。”沈紅梅在我耳邊低語,“每個月給他寄點錢和票,就當是雇個長工。”

我掙開她的懷抱,轉過身。

她穿著我買的紅色新棉襖,映襯得一張臉白裏透紅。

分明是我愛了三年的姑娘。

可現在,她眼中的那份理所當然,卻讓我從頭冷到腳。

“所以這三年,你每次說回村裏看你爸媽,其實也......”

“也順便看看他。”她承認得幹脆,“家裏農活總要有人幹,他手腳還算麻利,我得承情。”

得承情。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

三年,那麼長的日子。

她有無數次機會去理清關係,下個決定。

到底是跟他離婚,還是跟我分手。

可她卻心安理得地站在中間,享受著兩頭的好處。

眼前一陣發黑,眩暈感讓我站立不穩。

下意識扶住樹幹。

沈紅梅見狀,忙上來扶我。

“你咋啦,臉咋這麼白?”她掏出帕子,想給我擦冷汗。

我扭頭躲開,冷冷嗬斥。

“你別碰我。”

她的手尷尬的停在半路。

桌上的電話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沒接。

又響,還是沒接。

第三次響起時,她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憨厚的聲音。

“紅梅......家裏的水缸......我挑滿了......你過年......還回來嗎?”

沈紅梅有些煩躁,壓低聲音:“回,你先等等,我還有事,掛了。”

掛了電話,她看向我,語氣放軟:“他腦子不太靈光,總是說些憨話。”

我沒有作聲,隻是死死地盯著她。

過去這麼多年,類似的電話我聽過太多次。

總有各種“老家親戚”找她。

我總是懂事地說“你先處理家裏的事”。

原來那些我獨自等待的夜晚,她都是去陪伴另一個“丈夫”。

我扯出個笑,眼淚卻先掉了下來:“帶我去見見他。”

“這就不必了吧。”她臉色訕訕。

“不必了?”我把桌上的東西一股腦掃到地上,“為了你,我放棄了回城的機會,放棄了前程留下來!現在你讓我選?選什麼?選要不要繼續做你的姘頭?!”

她看著滿地的狼藉,“你不是什麼姘頭。”

“我真心要跟你過一輩子。咱小地方隻認擺酒不認證,明天一過你就是我男人,沒人會說你啥。”

哈......

一股子說不出的荒唐感湧上心頭。

這套聽起來甚至“有點道理”的強盜邏輯,真是讓人惡心透頂。

“陳朗,你信我,我心裏隻有你。”

“那對那個男人呢?”我追問。

她避開了我的目光。

許久,她才開口:“是虧欠。”

虧欠?

真可笑。

這兩個字生生把我們之間所有的感情都變成了笑話。

桌上的電話又響了,這次是找我的。

我爸爽朗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顯得格外響亮。

【小朗啊。彩禮錢和三金爸都給你媳婦備好了。紅梅是個好姑娘,我這個老頭子就等著看你成家咯!】

2

父親喜氣洋洋的話,讓我鼻子一酸。

我強忍著喉頭的哽咽:【爸,我這邊正忙,回頭給您打回去!】

電話掛斷,沈紅梅冷靜的聲音再次響起。

“該通知的親戚都通知了,明天的酒席也定好了,新房也布置了。”她頓了一下,“你想要的體麵,我一樣沒少給你。”

我抬眼看她:“怎麼?想用這些逼我裝聾作啞,讓我繼續跟你進行這場可笑的婚事?”

“我沒逼你。”她起身把門關上,“我說了,選擇權在你。”

“但你得想明白,這三年的感情,我們一起置辦的家業,還有你爸和所有親友的期盼......是不是真要為了一個戶口本上的名字,全部舍棄?”

一個戶口本上的名字......

我氣極反笑。

“沈紅梅,他是一個大活人,一個跟你領了證的男人!不是一個名字的問題!”

她轉過身,神色平靜。

仿佛是我在無理取鬧。

“那你到底要我怎麼做?”她反問,“現在就帶他去離婚,把事情鬧大,叫所有人都笑話我是個騙子?”

我被問住了。

她明知道我舍不得。

“所以你的意思是......為了他,我這輩子都隻能做個法律不承認的假老公?”

“就算我們辦了酒,在所有人眼裏成了兩口子,我也得忍著你時不時回去‘彌補虧欠’?”

沈紅梅靜靜地看著我,過了很久,才輕輕歎了口氣。

“你想得太複雜了,我從來沒想讓你當假老公。”

“酒席辦了,你就是我的男人,我隻會跟你睡,隻會給你生孩子。”

“他不會出現在縣城,不會影響我們的生活。你們甚至都不會打照麵。”

她像是做了讓步,衝我許諾。

“放心,我愛的隻有你。陳朗,我會把我的全部都給你。”

她的全部......

可這全部裏,不包括忠貞,也不包括一個正常的婚姻。

3

我苦澀一笑。

忽然想起那套房子剛分下來的時候,她帶我去看。

我興奮地抱著她在空蕩蕩的房間裏轉圈,暢享著她給我描繪的未來生活。

她靠在我懷裏,眼睛亮晶晶的。

“陳朗,等布置好了,這就是我們兩個人的家了,再也沒有其他人打擾我們。”

“我隻想跟你一起過二人世界。”

當時我感動得一塌糊塗,以為她為了我,放棄了和家人同住的機會,選擇了跟我一起經營小家。

現在才明白,她不是不想和家人住。

她是有另一個“家”。

那裏有她法律上的丈夫,而她家人,也已經有她那個丈夫照顧好了。

而我,隻是她縣城生活裏的“另一半”。

她這是想左擁右抱,還雙方互不幹涉......

她早就把兩個家的界限劃分得一清二楚。

隻是我傻到以為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

“滾出去。”

沈紅梅愣住了,“你說啥?”

“我叫滾你出去!”

我抄起桌上的暖水瓶就朝她腳邊砸過去!

她嚇了一跳。

暖水瓶炸開,熱水濺濕了她的褲腳,迅速冒起白汽。

“你現在情緒不對頭,我不跟你吵。等你冷靜下來,再好好想想。”

“反正,咱倆沒有扯證,你想走隨時可以走。”

原來在她看來,沒跟我扯證,反倒是給我留了抽身的後路?

我死死地握著拳頭,強忍住不斷上湧的惡心感。

“晚上我再來找你。”

門被她順手關上。

我無力坐下。

抱著膝蓋蜷縮成一團,心痛的無法呼吸。

這三年,我的憧憬、甜蜜、付出,全都建立在沈紅梅給我製造的美夢上。

而現在,夢醒了。

電話又響了,是我爸的老同事張叔打來的。

我吸了吸鼻子,接起電話:“張叔?新年好。”

“阿朗啊,”張叔的聲音透著焦急,“你別光顧著結婚,也多關心關心你爸!他都三個月沒好好去學校上課了,連退休手續都是我幫他跑的,你這個當兒子的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什麼?”

我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三個月。

這三個月我滿心歡喜地籌備婚禮,以為我爸也在為我高興,卻沒想著多關心關心他。

“你上次打電話說不回城了,他嘴上說支持你,掛了電話人就倒了......”

張叔歎了口氣:“阿朗,叔本來不該說的,但你爸這身體......他就是硬撐著一口氣,想親眼看著你成家啊。!”

我僵在了原地:“張叔......他......他到底怎麼了?”

“學校體檢,查出的肝癌晚期。他怕耽誤你結婚,一直讓我瞞著。他說隻要你過得好,他就放心了。”

我癱軟在地,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哭的聲嘶力竭,直到再也哭不出聲。

我才重新拿起電話,撥通了沈紅梅廠裏的號碼。

“怎麼了,阿朗?”

我聲音沙啞的說:

“明天的酒席......繼續辦!”

4

見到爸爸時,我裝作不知情。

跟以前一樣,聽他絮絮叨叨的跟我講辦酒席那天要注意的禮數,以後過日子要怎麼疼媳婦......

他像交代後事一樣,搜腸刮肚地把自個兒的經驗,一股腦兒的塞給我。

我不斷地點頭,答應著。

給他泡茶,整理他早就為我備好的各種結婚用品。

燈泡的光暈照在老舊的屋裏,像過去的無數個夜晚。

隻是當我起身去拿藥,不經意間看到衣櫃鏡子裏自己的模樣。

不到一天時間,我就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精氣神。

辦酒席前,我堅持要回村裏見那個男人一麵。

沈紅梅同意了。

或許她覺得,讓我親眼見見那個男人也好。

隻要我看到他的愚笨、他的土氣,看到他和我之間無法逾越的差距。

就會接受她早就計劃好的雙家庭生活。

她知道我的傲氣,但也知道我對她的感情。

更知道......我爸對她這個準兒媳有多滿意,多想親眼看著我成家......

車子沒有開去其他地方,而是停在了她家的老屋前。

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現在天還早,那男人顯然是住在她家裏的,完全不是她口中“就當雇個長工”的樣子。

聽到聲響,沈紅梅她媽走了出來,笑著招呼:“小朗、紅梅,你倆咋回來啦?”

屋內異常幹淨,顯然不是趙紅梅身體不好的爸媽收拾的。

堂屋正中,擺著一台嶄新的十四寸黑白電視,和我們新房裏的是同一個牌子。

然後,我看見了他。

他正蹲在院子裏劈柴,一身腱子肉,皮膚黝黑。

五官也俊朗,帶著一種身強力壯的健美感。

“紅梅,你回來了。”他咧開嘴,露出憨厚的笑。

沈紅梅“嗯”了一聲。

語氣裏帶著點習以為常的埋怨:“跟你說了多少次,冬天別幹活了,你手上的口子又裂了!”

“沒事,不疼。”他小聲說,手下意識地往身後藏。

“這是陳朗。”沈紅梅隻說了下我的名字。

沒正式介紹我,也沒說清楚我跟她的關係。

那男人立刻抬眼打量我,聲音低了些:“陳......陳同誌好,俺叫趙強。”

我看著他。

壯實,勤快,質樸。

很符合沈紅梅說的那個“沒文化,但有力氣肯幹活”的老實人模樣。

她說過,不是沒想過給他找點別的活路。

介紹他去廠裏當臨時工,或者讓他去學個手藝。

可他不肯。

他說自己嘴笨,怕跟人打交道,也怕學不會。

就願意待在這村子裏。

幫她家幹幹農活,照看一下老人。

......

我剛想開口,沈紅梅已經自然地走過去,心疼的查看手他的手掌。

又嗔怪的吩咐他:“果然裂了,走,去咱爸媽屋裏拿凍瘡膏去,我給你上藥。”

那個男人順從地“哎”了一聲,轉身跟她進了東屋。

我僵立當場。

看著她從屋裏找出藥膏,抓過那男人的手,熟練地為他塗抹。

那句自然的“咱爸媽”,和她那熟稔到骨子裏的動作,像一記重錘,瞬間砸碎了我三年積攢的所有信任。

自始至終,她對他的語氣像是叮囑一個不懂事的弟弟,可對他的照顧卻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那是日積月累,融入生活的慣性。

我心中已經有了答案,無需再問了。

這場酒席如果真的辦了,隻會讓痛苦的人,再多一個。

我轉身不再看他們,“我該回去了。”

沈紅梅跟著我往外走,“我開車送你。”

走到院門口,她被她媽叫走商量晚上酒席的菜色。

院裏隻剩下我和趙強兩個人。

我想,或許他也被蒙在鼓裏。

沒必要把這層窗戶紙捅破,讓他難堪。

剛要加快腳步,那個男人卻趕了上來,攔在我麵前。

他撕開憨厚的偽裝,冷冷的看著我,輕蔑一笑。

“看明白了?”他壓低了嗓門,“真以為自己能在縣城跟她過一輩子?隻要我不同意,你這輩子都隻能是個上不了台麵的,被人戳脊梁骨的軟飯男!明白嗎?”

我愕然,完全沒想到他會突然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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