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濃稠如墨,籠罩著青陽縣人民醫院。
病房內,陳安之靠在床頭,沒睡。
左臂石膏裏傳來的脹痛感像是有螞蟻在啃噬骨頭,讓他時刻保持著清醒。
周正榮留下的兩個果籃,在白熾燈下顯得格外諷刺。
十分鐘前,這位不可一世的縣委書記,像個孫子一樣退了出去。
陳安之很清楚,周正榮不是怕他這個小幹事,甚至也不是怕柳如煙。
他怕的是頭頂那頂烏紗帽,怕的是省委大院裏那位還沒露麵、卻能一言定生死的柳書記。
“馬德勝......”
陳安之嘴裏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冷得像窗外的夜風。
上一世,這個平安鄉的土皇帝,也是在這次騷亂後,把所有責任推給了“臨時工”賴皮狗,自己屁事沒有,反而借機整頓鄉政府,把陳安之踩進泥裏,永世不得翻身。
這一世,攻守易形。
陳安之拿起那個藍屏諾基亞,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十一點半。
按照周正榮現在的恐懼程度,他絕不敢把事情拖到明天太陽升起。
今晚,平安鄉注定無眠。
......
平安鄉,聚福樓飯店。
這是馬德勝的小舅子開的館子,也是平安鄉真正的權力中心。
包廂裏煙霧繚繞,酒氣熏天。
馬德勝坐在主位上,肥碩的臉龐喝得通紅,襯衫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裏麵金燦燦的佛牌。
“書記,我敬您一杯!”
旁邊一個賊眉鼠眼的男人端著酒杯,一臉諂媚,“聽說那個姓柳的小娘們被嚇得魂都飛了?這下她該知道,平安鄉到底是誰說了算了吧?”
這人是鄉黨政辦主任,王得誌,馬德勝的頭號狗腿子。
馬德勝嗤笑一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一個黃毛丫頭,仗著家裏有點關係就想來平安鄉鍍金?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界。”
他夾了一筷子豬頭肉,吃得滿嘴流油。
“賴皮狗這事辦得不錯,雖然動靜大了點,但效果好。那娘們今天要是沒被嚇破膽,我馬字倒著寫。”
王得誌嘿嘿一笑:“那是,也不看看那是誰的人。不過書記,聽說賴皮狗被派出所抓了?那個陳安之還受了傷?”
“抓就抓唄,走個過場。”
馬德勝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一臉輕蔑,“趙剛那小子我了解,膽小如鼠。回頭我打個招呼,把賴皮狗放了就是。至於那個陳安之......”
提到這個名字,馬德勝眼裏閃過一絲陰狠。
“媽的,平時看著像個悶葫蘆,關鍵時刻居然敢壞老子的事。等這陣風頭過了,老子隨便找個由頭,把他發配到最窮的那個村去養豬!”
“哈哈哈哈!書記英明!”
包廂裏響起一片哄笑聲。
就在這時。
“砰!”
包廂那扇厚實的實木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巨大的聲響,把桌上的酒瓶震倒了一片。
馬德勝嚇得一哆嗦,手裏的筷子掉在桌上。
“哪個不長眼的......”
他剛要破口大罵,罵聲卻卡在了喉嚨裏,像是一隻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門口。
站著一群全副武裝的特警,黑洞洞的槍口指著屋內。
而站在特警中間的,正是臉色鐵青的縣委書記,周正榮。
還有那個他剛才嘴裏“膽小如鼠”的派出所所長,趙剛。
隻不過,此刻的趙剛,手裏拿著一副銀晃晃的手銬,眼神裏沒有半點往日的情分,隻有看死人的冰冷。
“周......周書記?”
馬德勝酒醒了一半,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您怎麼來了?這麼大陣仗......是有什麼誤會吧?”
周正榮沒說話。
他看著馬德勝那張滿是油光的臉,心裏恨不得把這頭肥豬生吞活剝了。
就是這個蠢貨,差點害得自己陪葬!
“誤會?”
周正榮冷笑一聲,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拿下。”
沒有廢話。
兩個特警如狼似虎地撲上來,直接將馬德勝按在滿是殘羹冷炙的桌子上。
“哎喲!疼!周書記!我是馬德勝啊!我是老馬啊!”
馬德勝拚命掙紮,臉貼在一盤紅燒魚上,湯汁糊了一臉,狼狽至極。
“我知道你是馬德勝。”
周正榮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裏沒有一絲溫度。
“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破壞基層選舉、指使他人衝擊國家機關、意圖傷害國家幹部......”
周正榮每念一條罪名,馬德勝的臉就白一分。
直到最後,周正榮彎下腰,貼在馬德勝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老馬,你惹了不該惹的人。柳如煙,是省委柳書記的女兒。”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直接把馬德勝劈傻了。
他瞪大眼睛,瞳孔劇烈收縮,身體瞬間癱軟如泥。
省委......書記......
那個看起來嬌滴滴的花瓶鄉長,竟然是封疆大吏的女兒?
!
完了。
全完了。
“帶走!”
周正榮大手一揮。
馬德勝像條死狗一樣被拖了出去,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
旁邊的王得誌早就嚇尿了褲子,縮在桌子底下瑟瑟發抖,卻還是被一把揪了出來,一並帶走。
這一夜,平安鄉警笛長鳴。
......
第二天清晨。
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陳安之的臉上。
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的是派出所長趙剛。
這位昨晚還滿頭大汗的漢子,此刻精神抖擻,隻是眼底帶著熬夜的青黑。
他手裏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恭恭敬敬地走到床邊。
“陳主任,沒打擾您休息吧?”
這一聲“陳主任”,叫得無比順口。
哪怕正式任命文件還沒下來,但在趙剛心裏,眼前這個年輕人已經是平安鄉的無冕之王。
陳安之睜開眼,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不坐了,還得趕回局裏彙報材料。”
趙剛把文件遞給陳安之,壓低聲音說道:“昨晚突擊審訊,馬德勝心理防線崩了,全招了。除了這次的事,還吐出了不少以前貪汙受賄、勾結地痞的爛賬。”
陳安之接過文件,隨意翻了兩頁。
觸目驚心。
光是受賄金額就高達兩百多萬,在這個年代的鄉鎮,簡直是巨貪。
“賴皮狗呢?”陳安之問。
“定死了。”趙剛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涉嫌強奸未遂、故意傷害、尋釁滋事。加上他以前的案底,這次不死也得把牢底坐穿。”
陳安之合上文件,還給趙剛。
“趙所長辛苦了。”
“應該的,應該的。”趙剛搓了搓手,猶豫了一下,說道,“那個......周書記讓我給您帶個話。他說,馬德勝這個毒瘤切除了,平安鄉的位置空出來了。縣裏的意思是,想聽聽您的意見。”
聽聽一個副股級幹部的意見,去決定正科級幹部的任命?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在這個特殊的節點,卻又顯得合情合理。
因為陳安之背後站著的,是柳如煙,是省委。
陳安之笑了。
他知道,這是周正榮遞過來的第二塊骨頭。
也是在試探他,會不會借機插手人事,表現得太貪婪。
“趙所長,我是黨政辦的幹事,人事任命是組織的事,我哪有什麼意見。”
陳安之回答得滴水不漏,“不過,我覺得咱們鄉現在的班子,確實需要新鮮血液。那種隻會溜須拍馬、欺上瞞下的,還是少一點好。”
趙剛心領神會。
這是在點那個王得誌,也是在給未來的班子定調子。
“明白,明白!我一定把話帶到。”
趙剛千恩萬謝地走了。
病房裏再次恢複了安靜。
陳安之看著窗外的藍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馬德勝倒了。
這塊壓在平安鄉頭頂多年的烏雲,終於散了。
但他知道,這僅僅是第一步。
正如他對李建國所說,他留下來,是要做一顆釘子。
馬德勝留下的權力真空,如果不填補好,很快就會有新的餓狼撲上來。
而且,柳如煙還會回來。
等她帶著省委的尚方寶劍回來時,才是真正大戲開場的時候。
“叮鈴鈴......”
枕邊的諾基亞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區號顯示是省城。
陳安之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喂?”
聽筒裏傳來一個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的女聲。
“安之,是我。”
是柳如煙。
“我在家。”她的聲音很輕,背景裏似乎能聽到新聞聯播的開場音樂,“我爸......想跟你說兩句話。”
陳安之握著手機的手,猛地緊了一下。
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這一刻,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