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筒那頭很靜。
這種靜不是無聲,而是一種經過層層隔音過濾後,透著厚重感的靜謐。
偶爾能聽到紙張翻動的脆響,每一聲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經線上。
陳安之調整了一下呼吸,將背脊挺直了一些,哪怕隔著電話線,姿態也不能垮。
“柳書記,您好。我是平安鄉黨政辦,陳安之。”
不卑不亢,字正腔圓。
“嗯。”
那頭傳來一聲鼻音,低沉,渾厚,帶著常年發號施令養成的威嚴磁性,“聽如煙說,你為了救她,傷得不輕?”
“皮外傷,養幾天就好。當時情況混亂,保護女同誌是男人的本能,保護領導是下屬的職責。”陳安之回答得滴水不漏。
“本能?職責?”
柳重天似乎咀嚼了一下這兩個詞,語氣聽不出喜怒,“小李說,他想調你去省廳,你拒絕了?”
這是考題。
如果你是為了攀附權貴,省廳就是最好的梯子;如果你拒絕,要麼是傻,要麼所圖甚大。
陳安之握著那隻發燙的諾基亞,目光盯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聲音平穩:“書記,平安鄉的事還沒完。如果我現在拍屁股走人,去了省城享福,那就坐實了柳鄉長是‘鍍金失敗、狼狽逃竄’的流言。這對她的仕途,是汙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
這五秒鐘,對於陳安之來說,比剛才麵對賴皮狗的鋼管還要漫長。
他在賭,賭柳重天這種封疆大吏,看重的不是一個唯唯諾諾的聽話蟲,而是一個有大局觀、能扛事的破局者。
“你想做釘子?”柳重天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這次少了幾分審視,多了一絲玩味。
“平安鄉的水渾,柳鄉長鞋上沾了泥。我留下來,就是為了把這層泥刮幹淨,把路鋪平。”陳安之沒有回避,“等路平了,柳鄉長想走想留,那是她的自由,不是被人逼走的。”
“好一個刮泥鋪路。”
柳重天突然笑了,笑聲短暫而有力,“年輕人,口氣不小。但你要知道,刮泥是要弄臟手的,甚至會斷手。”
“手斷了能接,路斷了,就真的沒路了。”
陳安之這句話回得極快,透著一股子狠勁。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隨後傳來了鋼筆敲擊桌麵的聲音,一下,兩一下。
“平安鄉我不方便直接插手,那是越級。但青陽縣的天,該晴一晴了。”柳重天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隨意了一些,“如煙這孩子被我慣壞了,有時候太天真。她在平安鄉這段時間,你多費心。”
這句話,重如千鈞。
這不是客套,這是托付。
是“尚方寶劍”的授權書。
“請書記放心。”陳安之隻回了五個字。
“嗯,好好養傷。”
嘟、嘟、嘟。
電話掛斷。
陳安之放下手機,感覺後背已經濕透了一層。
和這種級別的大佬對話,每一個字都要在腦子裏過三遍,既要表忠心,又不能顯得太諂媚,還要展現出自己的價值,簡直是在走鋼絲。
但他走過去了。
而且,走得很穩。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柳如煙發來的短信,隻有簡短的一行字:【爸說,你不錯。】
陳安之看著屏幕上那三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這三個字,在官場上,價值連城。
......
第二天一早,青陽縣委組織部的紅頭文件就送到了病房。
速度快得驚人。
送文件的是縣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姓劉,一個平日裏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人物。
此刻卻滿臉堆笑,親自給陳安之削了一個蘋果。
“安之同誌,鑒於你在‘9·18’群體事件中的英勇表現,以及平日裏紮實的工作作風,經鄉黨委推薦,縣委組織部考察,決定任命你為平安鄉黨政辦副主任(主持工作)。”
劉副部長把紅頭文件雙手遞到陳安之麵前,特意在“主持工作”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黨政辦主任王得誌進去了,副主任主持工作,意味著陳安之現在就是平安鄉的大管家。
二十三歲,實權副股級,掌控鄉鎮中樞。
這在青陽縣的曆史上,絕無僅有。
“感謝組織信任。”陳安之接過文件,掃了一眼,神色淡然,仿佛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劉部長,我現在躺在床上動不了,這工作......”
“不急不急!”劉副部長連忙擺手,“周書記說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可以一邊養傷,一邊遙控指揮嘛!平安鄉那邊的爛攤子,還得靠你這根定海神針去理順。”
送走劉副部長後,病房裏又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趙剛。
這位派出所所長昨晚熬了個通宵,眼珠子裏全是紅血絲,但精神卻亢奮得像打了雞血。
他進門先反鎖了門,然後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壓在陳安之的枕頭底下。
“陳主任,這是從馬德勝辦公室的保險櫃裏搜出來的。”趙剛聲音壓得很低,眼神閃爍著狼一樣的光芒,“還沒入卷宗。”
陳安之眉頭微挑,沒去碰那個信封,隻是看著趙剛:“老趙,你這是讓我犯錯誤?”
“哪能啊!”趙剛急了,擦了一把腦門上的油汗,“這裏麵不是錢,是賬本。馬德勝這幾年在平安鄉搞土石方工程、截留扶貧款的細賬。還有......還有他和縣裏某些領導的往來記錄。”
陳安之眼神一凝。
這是一顆雷。
馬德勝雖然倒了,但他背後的關係網還在。
周正榮之所以急著把馬德勝辦了,就是怕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趙剛把這個東西交給自己,是投名狀,也是在找靠山。
他不想把這東西交給周正榮,因為他怕被滅口;他也不敢私吞,因為燙手。
交給陳安之,是最聰明的選擇。
因為陳安之背後是省委,隻有這把大傘,能罩得住這顆雷。
“老趙,你是個聰明人。”
陳安之伸手摸到了那個信封,手指在粗糙的牛皮紙上摩挲了兩下。
厚度適中,分量很沉。
“這東西,我先替你保管。”陳安之沒有打開看,而是直接塞進了被子裏,“馬德勝的案子,結得要快,要鐵。至於其他的......水至清則無魚,隻要不再有人往平安鄉伸手,這賬本就是廢紙。但如果有人還想興風作浪......”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那這就不是廢紙,是催命符。”
趙剛渾身一震,腰杆瞬間彎下去幾分:“明白!陳主任放心,馬德勝這輩子別想出來了。至於賴皮狗,昨晚突發‘心臟病’,正在搶救,估計......腦子要壞掉,以後話都說不利索了。”
陳安之深深看了趙剛一眼。
狠。
夠狠。
賴皮狗要是變成了傻子,那就永遠不會翻供,柳如煙的清白就永遠沒人能質疑。
“趙所長,注意方式方法。”陳安之淡淡地點了一句,“我們是法治社會。”
“是是是,意外,純屬意外。”趙剛心領神會地賠笑。
等趙剛走後,陳安之從被窩裏掏出那個信封。
他沒有拆開。
有些秘密,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他隻需要讓縣裏那些人知道,這東西在他手裏,就足夠了。
這就是權力的威懾力。
比起省委書記那個虛無縹緲的電話,這個賬本,才是他在青陽縣真正站穩腳跟的基石。
“馬德勝倒了,黨政辦歸我了。”
陳安之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左臂的疼痛讓他格外清醒。
“接下來,該輪到平安鄉的那幾個刺頭了。”
鄉裏除了書記和鄉長,還有幾個副鄉長和委員,個個都是老油條。
柳如煙之前被架空,就是因為這幫人陽奉陰違。
現在柳如煙不在,他必須在她回來之前,把這幫人收拾服帖。
第一刀,該砍向誰呢?
陳安之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張張麵孔,最後定格在一個滿臉橫肉、負責財政所的副鄉長身上。
錢袋子。
要想控製局麵,必須先捏住錢袋子。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再次被敲響。
這次沒有預約,也沒有客套,門直接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碎花襯衫、提著保溫桶的年輕女人探進頭來。
那是鄉政府食堂的臨時工,小寡婦張翠蓮。
上一世,陳安之落魄時,全鄉隻有這個女人偷偷給他塞過兩個熱饅頭。
“陳......陳幹事......哦不,陳主任。”張翠蓮怯生生地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俺......俺聽趙所長說你傷了骨頭,俺給你燉了點大骨頭湯......”
看著這個上一世給過自己唯一溫暖的女人,陳安之原本冷硬的眼神,瞬間柔和了下來。
這一世,不僅要有權,還得有情。
“翠蓮姐,進來吧。”陳安之招了招手,笑容真誠,“正好餓了,還是你做的飯香。”
張翠蓮眼睛一亮,快步走了進來。
但在她關門的那一瞬間,陳安之敏銳地捕捉到,走廊拐角處,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盯著這裏。
那是財政副鄉長,劉大炮的司機。
陳安之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看來,有些魚,已經忍不住要咬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