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子:
2011年的四五月份,江南水鄉早就花紅柳綠,西北武涼市的南山,卻還是光禿禿的,沒有多少綠意。
一陣“突突突”的拖拉機聲音,刺破了南山的寧靜。
蜿蜒曲折的盤山路上,倔強的草芽剛剛努力探出頭,就被拖拉機的車輪一碾而過,揚起漫天塵土。
遠處向陽的山坡上,草也是青黃不接,幾隻羊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
放羊的老漢陳守山,拿著一把鐵鍁,用力地挖著樹坑,一邊放著幾棵蔫答答的樹苗...
春寒料峭,山上的土經曆了一冬天的沉寂,十分堅硬。
陳守山好不容易才掘開了一個樹坑,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把樹苗栽進樹坑。
他一手扶著樹苗,一手刨土到坑裏,簡單固定住樹苗,才拿起鐵鍁填土。
剛填了兩鐵鍁,樹苗卻歪了。
一邊抱著小羊羔玩耍的孫子陳屹林,才七八歲,趕忙放下小羊羔,跑過來給爺爺幫忙,扶住了樹苗。
“爺爺,為啥要在山上種樹啊?”
“種上樹,山就不再光禿禿的了嘛...”
陳守山揮舞鐵鍁填土,汗水灑落進了樹坑裏。
“這麼大的山,您種幾棵樹,也不頂事啊!”
陳屹林望著連綿幾十裏的大山,看不到幾棵樹。
“種...總比不種強!”
陳守山不知道該給孫子怎麼解釋。
莫說小孩子不理解,就連村裏的大人,都說他陳守山是個勺(方言:傻)老漢,在山上種樹純屬瞎子點燈白費蠟...
陳守山直起酸疼的腰,手搭涼棚,朝遠處看去。
那輛三輪拖拉機,“突突突”冒著黑煙,費力地在盤山路上繞來繞去,向山外爬去,像一隻迷失方向的甲蟲。
拖拉機的後鬥裏,坐著一群婦女。
她們頭上戴著五顏六色的圍巾,在一片黃土的荒山裏,跳躍飛揚。
西北婦女的圍巾,四四方方,不僅能擋風遮陽,還能擦汗、包東西,幾乎每人必備。
“村裏的鄉親們,能動彈的都出去城裏打工了...”
陳守山看著遠處拖拉機上的女人們,歎道:“可這南山,是我們祖祖輩輩的根,是生養我們的家,總得有人守著啊!”
“爺爺,等我長大了,和您一起種樹,一起守著南山!”
陳屹林挺起小胸膛,站在爺爺身邊。
“不,屹林,你將來可不能窩在這山溝溝裏受窮!”
陳守山拉起陳屹林的手,滿眼期盼:“你要好好念書,將來考上大學,去大城市裏工作、成家,當體體麵麵的城裏人!”
“大城市有啥好的?我就要回來,陪您一起種樹,把山上種滿樹!”
陳屹林擰著脖子,忽然像個大人。
“你還小,不懂事...”
陳守山望向遠處的臭牛溝,眯起眼睛:“這大山,能養人,也能吃人呢!你忘了,你爹媽是咋沒的嗎?”
...
2021年,秋高氣爽。
一輛電動三輪車,沿著南山的盤山路,從山外回來。
山路早就不是塵土飛揚的土路,而是平整幹淨的水泥路。
武涼市早些年就修建了“村村通”公路。
即便是大山深處的南山村,路也修到了家門口。
鄉親們出門回家,不再坐著“突突突”冒黑煙的拖拉機,而是開著電動三輪車。
遠處的大山,依舊光禿禿的,和二十年前沒有什麼大的變化...
坐在電動車上的陳屹林,卻早長成了大小夥子。
他身材高大魁梧,麵容俊朗帥氣,書卷氣裏,有幾分剛強和堅毅。
山裏長大的孩子,總有一副好體格,還有不服輸的勁頭。
陳屹林舉著手機,拍著遠處的大山,正在網上視頻直播。
“感謝直播間的朋友們!
今天是我回家種樹的第一天...
大家看,那邊就是我們武涼市的南山,屬於祁連山的支脈...
似乎每個地方,都有一個南山...
顧名思義,南山肯定在向陽的地方,一聽名字就溫暖陽光,元氣滿滿...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是陶淵明的淡泊寧靜...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是王維的飄然出塵...
就連白居易筆下的賣炭翁,都伐薪燒炭南山中...
馬放南山是太平盛世的象征,壽比南山是最美好的祝福...
可見,古往今來的文人墨客,都對每個地方的南山情有獨鐘,為南山賦予了浪漫的文學意義和哲學隱喻...
我們武涼市的南山,曆史上曾經是水草豐美的牧場...
是少年將軍霍去病建功立業的戰場...
到了近代,西北幹旱缺水,風沙肆虐,我們的南山,就光禿禿的了...
我爺爺在南山上種了二十年樹,卻沒有種活幾棵,被村裏的好多人當笑話...
小時候,我就給爺爺說過,將來長大了,要回來幫他種樹...
現在,該兌現我當年的承諾了!
南山雖然還是光禿禿的,卻是養育我的家鄉,是我的根...
守護好南山,是我們新一代年輕人的責任...
雖然我學的不是林草專業,但現在的生態環保產業科技發展非常快,已經形成了成熟的產業技術鏈...
我要接爺爺的班,用高科技在南山上種滿樹!
不僅要讓南山山青樹綠,還要實現經濟效益,讓南山的窮山溝變成聚寶盆,讓臭牛溝變成香餑餑,鄉親們就不用再辛苦出去城裏打工了!”
“屹林,你拿著手機和誰叨咕的呢?說得還文縐縐的...”
開車的萬永民大爺,轉頭好奇問道。
他是隔壁廟村的,以前經常和陳屹林爺孫倆在南山上放羊。
剛才在公路邊遇到陳屹林,便捎他回家。
“永民大爺,我在網上直播的呢!”
陳屹林轉過了手機。
“啊呀,你可別照我,我一個放羊的尕老漢,粗皮老肉,臟兮兮的,別嚇到網上的人!”
萬永民咧嘴笑了笑,躲避著陳屹林的手機。
“沒事,現在的網友,就愛看原生態呢!”
陳屹林把手機對準萬永民,果然引來直播間一連串的評論。
“這位老大爺看起來好樸實呀!”
“主播能不能拍一些和大爺放羊的視頻?一定很有意思!”
“我也不想在城裏當牛馬了,回老家種樹放羊去!”
到了南山村,陳屹林關了直播,下車告別萬永民大爺,拉著行李箱走進了村子。
就見村口的大槐樹下,坐著幾位老人,哼著小曲乘涼。
這裏是南山村的“情報中心”,每天都會有人閑聊。
每個回村的人,都要被“情報中心”的人審視詢問,就像老爺過堂一般。
好多年輕人回村,路過“情報中心”都是頭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