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舅媽把那封金燦燦的錄取通知書拍在桌上。

「為了你表弟，這個學，你不能上。」

我隻覺得荒謬。

她抹著眼淚，聲音是我從小聽到大的那種“為你好“的調子：「閨女啊，舅媽不是偏心，你表弟不爭氣，再不上那個私立高中，這輩子就毀了。」

「你那個什麼烹飪獎學金，不過是一張紙，能比你弟弟的前途還重要？」

我沒說話。

從包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協議。

「可以，用那間祖傳餐廳來換。」

「簽了字，我的未來，跟你們再沒關係。」

辦完手續那天，閨蜜氣得直跺腳。

「你瘋了？拿前途換一個破餐廳？」

我笑了。

「你以為那隻是一份獎學金嗎？」

......

簽字那天，我把通知書遞過去，舅媽一把搶走了。

她連多看一眼都沒有，疊了兩折塞進包裏。

「老林！」她轉頭就喊，「我算了一下，省下來那筆錢夠給小傑付首付了。」

舅舅坐在沙發上按計算器：「嗯，差不多，月供也不高。」

表弟從房間裏衝出來，舉著手機往家族群裏發語音：「定了定了！那個黑色SUV幫我留著！」

我還站在茶幾前麵。

協議上的墨水都沒幹透。

沒人看我一眼。

「媽，全景天窗那款怎麼樣？」

「好好好，你喜歡哪個就哪個。」

舅媽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伸手摸了摸表弟的頭：「我兒子值得最好的。」

她這才偏過頭來，掃了我一眼。

「還杵著幹嘛？地契在桌上，自己拿。」

我沒動。

她臉上的笑收了一半，換上那副我從小聽到大的腔調：「閨女啊，舅媽最疼你了才把餐廳給你，換了別人我還舍不得呢。」

「你可別不知道好歹。」

舅舅放下計算器，朝我揚了揚下巴：「趕緊收拾收拾走吧，別在這兒礙事了。」

「東西帶好，以後少往這邊跑。」

表弟趴在沙發扶手上刷手機，頭也沒抬：「姐，拿了就快走唄，我等著量車位呢。」

我看著他們三個人。

舅舅低頭接著按計算器。舅媽湊到表弟手機跟前幫他挑顏色。表弟一隻腳翹在茶幾上，拖鞋都快甩到我腳邊了。

舅媽突然一拍大腿。

「我就說這丫頭從小心思重，你們還不信！」

她指著我，對舅舅說：「六年級那會兒偷偷跑去參加什麼烹飪比賽，你知道吧？還得了個破獎拿回來到處顯擺——」

「安分的女孩子誰整天舞刀弄勺的？從小就愛出風頭，一點不踏實！」

舅舅看了我一眼：「你舅媽說得沒錯。」

表弟總算抬了一下頭，嘴角往一邊歪：「姐，你那個比賽我還記得，獎品就一個破鍋鏟——」

他笑得肩膀直抖。

舅媽跟著樂：「可不是嘛，一個鍋鏟寶貝似的藏枕頭底下。叫她學點正經東西不學，非要搞這些沒出息的。」

「女孩子家家的，學什麼廚子？油煙熏一身誰還要你？」

「我是最疼你的人才跟你說這些，你將來嫁個好人家比什麼都強。」

她這話說得順溜，一個磕巴都沒打過。

「行了行了，東西拿好趕緊走。」舅舅站起來往廚房走，「以後各過各的日子。」

「姐，慢走啊——」

表弟那個“啊“字尾音往上一挑，輕飄飄的，眼睛已經回到手機屏幕上。

舅媽掏出小鏡子補口紅，嘴裏還在嘟囔：「省了這筆錢可算踏實了，小傑上學的事兒也有著落了。」

沒人跟我說再見。

沒人問過我一句——那個獎學金，你在乎嗎。

更沒有人說過：對不起。

我拿起桌上那張地契。

紙麵上一層油膩的手感，折痕處已經泛黃，角上被茶漬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

折好，放進口袋。

心裏頭什麼都沒有。

不難受，不委屈。

連恨都說不上。

就像小時候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