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季家家宴，我縮在角落，用絨布小心擦著一枚舊懷表的齒輪。

一隻保養得宜的手按住了我。

“瑤瑤，別總擺弄這些不值錢的破爛了。“

是季承宇的三嬸。

她一臉恨鐵不成鋼，坐到我旁邊，壓低聲音說：“你得多學學怎麼輔佐承宇的事業，而不是把自己弄得像個修表匠。“

她炫耀似的往主桌那邊揚了揚下巴。

“承宇剛收了林小姐一幅畫，價值千萬，那才是能幫他拓展人脈的上流玩意兒。“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語重心長。

“女人要認清自己的位置，別總想著那些沒用的。“

我沒抬頭。

視線還落在那枚小小的齒輪上。

表盤的紋路很細，得側著光才看得清楚。

然後我聽見自己平靜地說：

“三嬸，您放心。“

“我很快就不會占著季太太這個位置，礙著別人的眼了。“

三嬸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

她攥緊了我的手腕，另一隻手已經掏出了手機。

......

三嬸當著我的麵把電話撥了出去。

“承宇，你媳婦說要不當季太太了，你管不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三嬸直接按了免提。

季承宇的聲音傳出來，帶著開會被打斷的不耐煩：

“她一個月的生活費夠她破產的娘家賺一年了，讓她別不知足。“

三嬸看了我一眼，眼裏全是“你聽見了吧“。

我沒說話。

他又補了一句：“告訴她，鬧脾氣可以，別鬧出格。“

然後掛了。

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懶得講。

三嬸收起手機，拍了拍我的肩，語氣比剛才更柔：

“聽見了吧？承宇心裏還是有你的。“

“他每月給你的生活費，外頭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你呢，天天窩在這兒擺弄這些破銅爛鐵，像什麼樣子。“

她指了指我手裏的齒輪，嫌棄地皺了皺眉。

“去學插花，學品酒，學點拿得出手的。“

“你以為承宇為什麼帶林小姐出席活動不帶你？“

“人家聊藝術、聊投資，什麼都接得上話。“

“你跟人家聊什麼？聊怎麼修表？“

她笑了一聲。

“你看人家林小姐送的那幅畫，掛在客廳多氣派。“

“承宇的合作夥伴來家裏坐，一看那畫，生意都順三分。“

“那才叫幫到丈夫，你懂不懂？“

她說完，心滿意足地端起茶杯，轉身回了主桌。

我坐在原地沒動。

手裏的齒輪被捂得發熱。

破銅爛鐵。

這四個字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響。

這塊懷表是季承宇祖父的遺物。

老爺子去世前，親手交到季承宇手上。

那時候表殼已經裂了，機芯停了，指針歪在三點十七分的位置，再沒走過。

季承宇接過來看了一眼，隨手扔進書房抽屜裏。

一擱三年。

是我翻出來的。

我花了半年查資料、找零件，從零開始自學修複。

一枚齒輪一枚齒輪地拆，一個螺絲一個螺絲地校。

指尖被劃破過十幾回，沒覺得疼。

因為我以為，他祖父留下的東西，他會在意。

可季承宇大概也覺得是破銅爛鐵。

他從來不問我修到哪一步了。

他把林小姐的畫掛在客廳正中央，卻不知道他祖父的懷表已經被我拆成七百多個零件，又一個個裝回去了。

我閉了閉眼。

記憶往後退。

退回兩年前那個晚上。

我爸在電話那頭哭，說公司撐不下去了，債主堵到了家門口。

退回季承宇站在我麵前，穿一身灰色西裝，用談項目的語氣對我講：

“蘇瑤，嫁給我。你家的債，我來清。“

那是這樁婚姻的第一句話。

我記得我當時沒有立刻回答他。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季承宇站在我麵前，神情平靜，像是在等一個項目的簽字。

不是在等一個人的回答。

我最後還是點了頭。

沒有別的選擇。

婚後第一個月，我在書房整理東西，翻出了那塊懷表。

表殼裂了一道縫，機芯死透了，指針停在三點十七分。

我把它捧在手裏看了很久。

季承宇路過，低頭掃了一眼。

“哪來的？“

“你祖父的。“

他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洗手間。

就這樣。

我把懷表放進口袋，帶回了自己房間。

那之後，我開始查資料。

十九世紀末的瑞士機芯，零件停產了幾十年，圖紙要從舊拍賣行的檔案裏一張張翻。

我托人從日內瓦帶回兩枚備用遊絲，等了四個月。

季承宇從來沒問過我在忙什麼。

那陣子公司正在談一個大項目，合作方是林氏集團。

林小姐叫林熙，商學院畢業，英法德三語流利，父親在業內說一句話能壓死半條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