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便利店裏,他們兩個人無言對峙著。
周意禮手背上青筋凸起,看著她眼睛裏毫不掩飾的恐懼和戒備,像是一根刺,紮在他心裏某個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擰眉問:“你就非要這樣嗎?”
林昭握著煙灰缸的手微微發抖,但情緒卻漸漸冷靜下來,這五年裏,她已經學會了和恐懼共存。
默了片刻,她才抬眸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我什麼樣?這五年裏,每個月的錢我都有按時打給你,你卻總是這樣三番五次出現在我的生活裏,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神色微怔,忽然覺得她的目光很灼燙,燙得他無法直視,他垂下眼,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轉身毫不猶豫大步離開。
便利店的門被推開,冷風裹挾著雪花湧進來,又很快關上。
林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才撐著走向收銀台,慢慢蹲下身,把頭埋進膝蓋裏,整個人都在發抖。
每次見到周意禮,她都必須用盡全力才能維持表麵的平靜,才能不讓自己在他麵前崩潰,這是她幾乎刻進骨子裏的本能反應,像是被盯上的獵物,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逃跑。
她蹲在那裏,過了很久很久,才慢慢站起來,看向便利店的玻璃門,外麵已經空無一人,隻有漫天的大雪還在無聲地飄落,眸色漸漸堅定下來。
不管周意禮想幹什麼,她都不會再讓他影響到自己了,她已經不是五年前那個跪在他麵前求他放過外婆的林昭了,她是一個活著的人,一個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人。
她會還完那筆債,治好外婆的病,然後開始自己的生活。
一個徹底沒有周意禮的生活。
另一邊,離便利店不遠的一條小巷裏,雪不斷飄落,很冷。
店長跪在角落瑟瑟發抖,臉上全是血,已經分不清是剛才被林昭砸出來的,還是後來被打的,他縮在牆角,雙手抱著頭,嘴裏含混不清地求饒:“饒命,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周意禮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雪花落在他冷峻的側臉上,他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暴起,指節上沾著血,一把揪住店長的衣領,把他從牆角拎起來。
店長驚恐地看著他,那張臉已經完全腫了,眼睛眯成一條縫,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意禮看著他,腦海裏反複出現的卻是林昭剛才那句話。
他想幹什麼?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剛才站在便利店裏,看著她對他的恐懼和戒備,很不爽,隻能靠這種方式宣泄情緒!
他沒有猶豫一拳,又一拳,店長的慘叫聲在雪夜裏格外刺耳,但很快就變得微弱,最後隻剩下悶哼。
周意禮不知道打了多少拳,直到店長的頭無力地垂下去,整個人才停下來,他垂眸看著地上那個已經失去意識的男人,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在冷空氣裏凝成白霧。
雪還在下,落在他的臉上,涼意一點點滲進皮膚裏。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這五年來,他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放在女兒身上,他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平靜地回憶那段過往,可以平靜地麵對那個名字。
可是當她真的站在他麵前,用那雙平靜的眼睛看著他的時候,他才發現,他根本放不下。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幹什麼,他隻知道他不爽,很不爽。
從看見她的第一眼就不爽,從知道她回來的那一天就不爽,從她躲著他、怕著他、恨著他的每一刻都不爽。
周津年站在那裏,任由雪花落滿全身,很久才深吸一口氣,轉身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打火機的火苗在風雪裏搖曳了幾下,好似也在和他過不去。
他微微偏著頭,一手擋著風,一手捏著打火機,火光照亮他冷峻的側臉,線條淩厲,眉眼深沉,煙霧從他唇邊溢出,很快被風吹散,他眯起眼睛,看著漫天的大雪,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老張從巷口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店長,沒有多問,隻是低聲說:“周總,我來處理。”
周意禮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吐出一口氣,轉身走進風雪裏。
回到老宅的時候,已經淩晨,他身上已經沒了剛才的冷情和血腥味。
走到大廳,他脫下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剛準備去倒杯水,餘光卻瞥見書房的燈亮著。
他推開門,就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他的椅子上,兩條小腿懸在半空,正低著頭看著什麼。
“暖暖?”他怔了一下,走過去:“怎麼還沒睡?”
小姑娘抬起頭,看見是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下眼,把手裏的東西往身後藏了藏。
周意禮在她麵前蹲下來,放柔了聲音問:“藏什麼呢?”
小姑娘抿了抿唇,猶豫了一下,才把身後的東西拿出來,遞到他麵前。
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孩,齊腰的長發,笑得眉眼彎彎,站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下麵,陽光落在她身上,很是明媚。
那是林昭,十九歲的林昭,那時候她還沒有經曆那些事,眼睛裏還有光,笑起來還是那種沒心沒肺的燦爛。
周意禮猝不及防看到那張照片,神色微怔。
這是他書房裏唯一一張她的照片,放在書架最不起眼的角落,落了很厚的灰,他自己都忘了是什麼時候放在那裏的。
小姑娘仰著小臉看著他,眼睛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爸爸,這是那天在你辦公室見到的那個姐姐,你明明認識她,為什麼要說不認識?”
周意禮視線落在那張照片上,沒有說話。
小姑娘又低下頭,看著那張照片,軟軟糯糯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爸爸,她是我媽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