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畢越沒接話,隻是垂眼,用筷子撥了撥碗裏那塊蝦餃,動作漫不經心,像在打量一件無甚緊要的物什。
“不婚,又不耽誤疼人。”
他抬眸,看向蘇羞嫿,那目光從她眉眼滑到唇角,停了一瞬,又移開,仿佛隻是隨意一瞥,“弟妹,你說是不是?”
蘇羞嫿握著湯匙的手指節泛白。她沒抬頭,睫毛卻顫得厲害。
“能被大哥疼的,一定會是個好女孩。”
但不會是她。
沈畢越哼的一聲。
沈嬌忍不住了:“大哥!你幹嘛老針對時予哥!”
沈畢越低笑一聲,身子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聲響,“我是在教他。娶回來的媳婦,不是擺著看的。你說是吧,二嬸?”
趙舞臉色青白交錯,硬擠出一個笑:“阿越說得是。時予,還不給你媳婦夾菜。”
沈時予嗤笑,夾了塊排骨,重重扔進蘇羞嫿碗裏,湯汁濺到她手背。
“吃。”
蘇羞嫿沒動。
沈畢越看著那滴順著她手背滑落的湯汁,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熱毛巾,遞過去。
蘇羞嫿僵住。
他等了兩秒,見她不動,便自己傾身,捏住她的手腕,把毛巾按在她手背上,輕輕擦了擦。
桌上落針可聞。
“哥。”沈時予聲音沉下來,“你過了。”
沈畢越鬆開手,把毛巾放下,動作不緊不慢。他抬眼看向沈時予,目光裏帶著點笑意,卻讓人後背發涼。
“時予,我問你。昨晚你在哪?”
沈時予臉色一變。
“你妹妹半夜找你,你在哪?”沈畢越聲音不大,每個字卻都像釘子,“你媳婦一個人在房間裏,你又在哪?”
沈嬌尖聲打斷,“你胡說!”
沈畢越看都沒看她,隻盯著沈時予,嘴角那點笑意慢慢收了。
“我不婚,是因為我挑。你呢?什麼都想要,什麼都舍不得放。媳婦擺在屋裏當牌位,妹妹摟著當寶貝。時予,你倒是教教我,這叫什麼?”
沈時予騰地站起來,椅子翻倒在地。
“我…”
“時予!”沈宗衡終於開口,聲音不怒自威。
沈時予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瞪著沈畢越。沈畢越卻已經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葉。
“急什麼。”他抿了口茶,“我又沒說你什麼。隻是提醒你,既然娶了,就別糟踐。”
他說這話時,目光似有若無地從蘇羞嫿臉上掠過。
蘇羞嫿指尖掐進掌心。
沈老太太咳了一聲:“行了,都坐下。吃個早飯,吵什麼吵。”
沈時予被趙舞拉著坐下,沈嬌紅著眼眶,憤憤地盯著沈畢越。
沈畢越恍若未覺。
沈宗衡也終於開口:“阿越,你爸媽出去旅遊,也不報個信,什麼時候回來?”
沈畢越放下筷子:“他們出去不了一禮拜就回來。”
蘇羞嫿握著勺子的手猛地一抖。
她低著頭,感覺全身血液都在一瞬間凝固。
難怪。難怪訂婚宴沒看見他母親。
他父母要回來了。那個當年極力反對他們的、瘋癲的沈夫人。
湯勺磕在碗沿,清脆聲響。沈畢越側頭看她,眉頭蹙起。
“羞嫿怎麼了?”沈老太太問。
“沒、沒什麼。”蘇羞嫿強迫自己鎮定,“湯有點燙。”
飯後,沈宗衡問:“羞嫿回國後,有工作嗎?”
蘇羞嫿輕聲答:“今天有個麵試。”
“時予,你送她去。”沈宗衡命令。
沈時予正歪頭跟沈嬌說悄悄話,聞言不耐煩:“我待會兒有事。”
“送她去。”沈宗衡聲音沉下來。
沈時予黑著臉站起來,往外走。
蘇羞嫿跟了上去。
結果到了門口,沈嬌也跟了出來,鑽進副駕駛:“哥,你送完她,順路送我去商場嘛,昨天說好陪我看包的。”
沈時予看了眼站在車外的蘇羞嫿。
那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像看一件滯銷的貨物。
“你自己打車。”
油門一踩,黑色車身貼著蘇羞嫿的裙角掠過去,帶起一陣風。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盤山公路的彎道盡頭。
山風灌進來,吹得裙擺貼在小腿上。
昨天是沈家司機去蘇家接的她。
這會兒她連怎麼下山都不知道。
沿著盤山公路往下走。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篤,篤,篤。
走了不到十分鐘,腳後跟就磨出一片紅,火辣辣地疼。
二十分鐘後,終於看見一個小巴站的牌子。
生鏽的鐵牌歪在路邊,上麵貼著招租廣告。
她低頭看手機,查路線。
一輛黑色邁巴赫G650緩緩停在她身邊。
車窗降下來。
沈畢越戴著墨鏡,側臉線條冷硬。
他目視前方。
“上車。”
蘇羞嫿搖頭:“我自己可以。”
沈畢越沒說話。
也沒走。
車就那麼停在路邊。
後麵很快堵了兩三輛,喇叭聲此起彼伏。
“前麵的走不走啊?”
“擋什麼路!”
蘇羞嫿咬住下唇。
三秒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
車內冷氣開得很足。
她裸露的小臂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細密地立著。
沈畢越餘光瞥見。
他手指在空調麵板上懸了一秒。
最終什麼也沒動,隻是把方向盤握得更緊,指節微微泛白。
車子平穩駛出。
沈畢越摘了墨鏡,隨手扔在中控台上。
他沒看她,隻是從後視鏡裏瞥了她一眼。
“五年不見,別的本事沒長,給人添堵的能耐倒是見漲。”
他頓了頓,唇角扯出一點弧度,聲音不高不低,剛好砸在她耳邊。
“先是撞我的車,再給我臉色。蘇羞嫿,你說,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你的?”
蘇羞嫿身子一僵,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
那些樹連成一片綠色的虛影,什麼都看不清。
“對不起。”
她聲音很輕。
對不起五年前。
也對不起現在。
她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
在巴黎的街頭,在某個藝術展開幕式,甚至是在一場普通的商務酒會上。
但絕不是這樣。
沈畢越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
那口鬱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梗得生疼。
他忽然伸手按開車載音響。
前奏流出來的瞬間,蘇羞嫿身體僵住。
是那首她大學時最愛聽的粵語歌,《隨緣》。
她緩緩轉過頭看他。
沈畢越直視前方,語氣生硬:“怎麼,後悔昨天沒同意我的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