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歌......”
他打斷她,喉結動了動,“朋友喜歡的。”
蘇羞嫿別開視線,垂下眼睫。
她報了麵試地址。
車廂裏隻剩下音樂聲。
她看著窗外,眼眶發熱。
這是十八歲生日那天,他為她唱的第一首歌。
那時候他五音不全,粵語發音錯得離譜,卻還是握著麥克風唱完了整首。
唱完把麥克風往沙發上一扔,耳朵紅透了,嘴上還硬:“下次你自己唱,我可不伺候了。”
她笑倒在他懷裏,說好啊,下次我們一起唱。
沒有下次了。
沈畢越把車停在寫字樓門口。
車剛停穩,她便低聲道謝,推門下車。
高跟鞋踩在地上,頭也不回地往裏走。
沈畢越握著方向盤,看著那個背影。
她穿著昨天的裙子,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凸起。脊背挺得筆直。
直到玻璃門後,消失在電梯間。
他緩緩收回視線。
點了支煙。
煙霧升起來,繚繞在密閉的車廂裏。
他盯著那扇玻璃門。
直到煙燃盡,燙到手指,他才猛打方向盤。
引擎發出低吼,駛離路邊。
麵試的地方在中環一棟寫字樓裏,一家小型珠寶設計工作室。
前台把她領進去的時候,開放式辦公區裏七八個人抬起頭,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去,又收回來。
蘇羞嫿垂下眼,跟著前台進了會議室。
麵試官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李,叫李建成。他翻了翻她的簡曆,又抬眼打量她,目光從她臉上滑到胸口,又滑回來。
“蘇家那個二小姐?”他笑了笑,語氣意味深長。
“是。”
“聽說你昨天訂婚宴鬧得挺大。”
他把簡曆往桌上一扔,靠進椅背裏,“我們這兒是小工作室,擔不起什麼風浪。不過看你學曆還不錯,法國學設計的?先留下試試吧。月薪一萬,實習期三個月。”
“好。”
李建成站起來,走到門口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新同事,蘇羞嫿。”
辦公區裏,那些目光又抬起來。
有人小聲嘀咕了什麼,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撞了一下。
蘇羞嫿裝作沒聽見。
她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鄰座是個染著藍頭發的女孩,叫小林。
小林偷偷遞給她一顆糖,壓低聲音說:“別理他們,這兒就這樣。”
“謝謝。”
工作內容比她想象中更瑣碎。
複印文件。
訂咖啡。
整理資料。
幫同事跑腿買午飯。
李建成把所有雜活都扔給她,每次都是那句話:“新人嘛,多鍛煉鍛煉。”
說完笑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
下午開會。
會議進行到一半,李建成看了眼表,臉上露出明顯的不耐煩。
“好了,主題是月,靈感方向都討論過一輪了。市場部那邊催得緊,上麵給了死命令,明天一早必須看到至少三個初步方案概念圖。”
她環視一圈,“小張,阿Ken,你們各負責一個方向。還有誰?”
幾個資深設計師都低下頭。
有人假裝翻看資料,有人皺眉沉思。
沒人接這個燙手山芋。
時間太緊。
主題太抽象。
做好了未必有功,做砸了肯定背鍋。
李建成的目光在辦公室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的蘇羞嫿身上。
他眉頭一挑。
“蘇羞嫿,你不是法國學設計的嗎?理論應該很紮實。這個案子,你也參與,負責出一個方案。晚上下班前,我要看到你的草圖。”
周圍傳來幾聲極低的嗤笑。
還有人投來同情的目光。
藍頭發的小林擔憂地看了她一眼。
蘇羞嫿點頭:“好的,總監。”
一整個下午。
蘇羞嫿埋頭在各種資料和草稿紙裏。
耳邊不時傳來其他設計師討論的聲音。
小張的方案,阿Ken的草圖,有人恭維,有人建議,熱熱鬧鬧。
唯獨她的角落,無人問津。
臨近下班,李建成果然走過來,敲了敲她的桌子:“圖呢?”
蘇羞嫿遞上幾張草圖。
他快速翻了翻。
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把草圖往桌上一扔。
“這什麼?線條這麼生硬,概念也太普通了。滿月,弦月?市麵上這種設計一抓一大把。蘇設計師,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這裏很好混日子?”
他的聲音不小,辦公室還沒走的人都抬起頭。
“重做。明天早上開會前,我要看到新東西。別以為有學曆就了不起,在這裏,拿不出實打實的東西,什麼都不是。”
蘇羞嫿臉頰微微發燙。
她垂下眼,低聲道:“我知道了,總監。”
下班點,同事陸續離開公司。
偌大的辦公區隻剩下她一個人。
燈滅了大半,隻有她頭頂那盞還亮著,慘白的光打在桌麵上。
小林走的時候小聲說:“別往心裏去,她對新人都這樣。而且他討厭海歸的,你悠著點。要不要我陪你一會兒?”
“不用了,謝謝。”蘇羞嫿勉強彎了彎唇角,“我自己再想想。”
腳步聲遠去。門關上。
整個樓層安靜下來,隻剩下空調外機嗡嗡的聲響。
她看著被否決的草圖。又看向窗外漸沉的夜色。天邊隱約浮現出淡淡的月影,殘缺的一彎,像被誰咬了一口。
疲憊感漫上來。
但心底某個角落,卻因為“月”這個字,被反複勾動。牽扯出深埋的記憶碎片,每一片都帶著鈍痛。
她閉了閉眼。
重新抽出一張白紙。
筆尖懸停許久。燈光落在紙上,落在那道空白的缺口上。
她畫得很專注。
甚至沒注意到窗外夜色漸深。沒注意到寫字樓的燈一盞盞滅掉。
沒注意到保安巡樓的手電光晃過,在玻璃門上留下短暫的光暈。
直到那道光第三次晃進來,她才驚覺已是深夜。
第二天一早,會議室氣氛凝重。
小張和阿Ken展示了他們的方案。李建成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偶爾點一下頭,偶爾皺一下眉。
輪到蘇羞嫿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幾分例行公事的好奇或漠然。
她打開文件夾,將那張連夜細化了的草圖放在投影儀下。
“我想設計一款戒指,叫缺月。”她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晰。
草圖被放大在幕布上。
戒圈是彎月的形態。優雅,卻殘缺。缺口處形成一道銳利而柔和的空白,像被什麼生生挖去了一塊。月身僅用極細的碎鑽稀疏點綴,仿佛蒙著薄霧的清輝。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李建成率先發問,語氣聽不出喜怒:“為什麼不閉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