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遠舟評上教授那天，係裏擺了一桌慶祝宴。

他從包裏掏出一本書，精裝硬殼，扉頁燙金，簽著蘇黛的名字。

“這本書是蘇黛從學術年會帶回來的，絕版簽名。“他舉起來讓滿桌人看，“說句真心話，沒有這本書，我走不到今天。“

掌聲響了一圈。

係主任笑著轉頭看我：“嫂子也出了不少力吧？“

周遠舟擺手：“她就幫我整理了一點資料，抄抄寫寫的活兒，家裏人嘛，就不用客氣了。“

三年零四個月。

十七本古籍。

逐字校勘，逐句批注。

他說的一點資料，是我熬了一千多個夜晚寫出來的手抄孤本批注。

那摞批注現在擱在家裏書房的牆角，封麵蹭了咖啡漬，他都沒擦過。

蘇黛送的那本簽名版，被他擺在書桌正中的玻璃櫃裏。

有人給我敬酒，叫“周太太“。

周遠舟替我擋了杯，語氣溫和：“她不能喝，我替她。“

然後側頭對我笑了一下：“回頭給你打包兩個菜。“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說話。

桌子底下，我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

那天夜裏，我沒睡。

書房的台燈開著，我把那摞批注從牆角搬出來，一頁一頁翻。

第十一本的第七十三頁，右下角的頁腳裂了，是去年冬天暖氣管漏水浸的。當時我用鑷子一點點把紙揭開，晾平，壓了三天書才勉強平整。

我把那頁小心地翻過去。

門開了。

酒氣先進來，然後是周遠舟。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批注。

“還沒睡？“

“嗯。“

他走進來，在書桌邊上坐下，隨手拿起那本批注翻了翻，翻到中間，又合上放回去。

“你這個，“他頓了一下，“太匠氣了。“

我沒抬頭。

“就是下的功夫太死，逐字逐句地摳，看著很紮實，但沒有靈氣。“他往椅背上靠，“蘇黛那本書，你看過嗎？人家寫東西，思路是活的，不像你這個，讀起來像在啃磚頭。“

我把第十一本放平，壓在第十二本下麵。

“她今天跟我說，“他繼續說，“她覺得你這批注裏有幾個方向很有意思，想拿去參考參考。“

我的手停了一下。

“就是參考，學術上互通有無嘛。“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你一個人搗鼓這些，也沒個發表的地方，放著也是放著。“

我把手從批注上移開。

“你說的是哪幾個方向？“

“第三冊後半段，還有第五冊那部分。“他說，“我給她發過去了，你放心，就是參考，不會署她的名字。“

“你發過去了？“

“對啊，昨天發的，怎麼了？“

我轉過頭看他。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點點困惑，像是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這樣看他。

“遠舟，“我說，“你昨天發的時候，問過我嗎？“

“這有什麼好問的？“他皺了一下眉，“又不是拿去發表，你這也太小氣了。“

“不是小氣。“

“那是什麼？“他的聲音裏帶了一點笑，“這是咱們家的東西，我用一用，還要專門申請？“

我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彎腰打開了抽屜。

我看見他從裏麵拿出一個U盤。

“我把你電腦裏的備份也整理了一下，“他說，“加了個密，免得到時候文件亂了找不到。“

“密碼是多少？“

“我記著呢，你要用直接跟我說。“

他把U盤放回抽屜，順手關上。

“行了，早點睡，明天我還有課。“

他出去了，帶上了書房的門。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然後我打開電腦。

備份文件夾在桌麵上，圖標還在，我點進去，提示框彈出來，要密碼。

我試了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錯誤。

我試了他的生日。

錯誤。

我關上提示框。

我在那把椅子上又坐了一會兒。

玻璃櫃裏，蘇黛那本書的封麵反著燈光，燙金的簽名在暗處還是亮的。

我的那摞批注擱在桌角，第十一本的書脊上有一道折痕，是他剛才隨手翻的時候壓出來的。

他沒有看見，或者看見了，也沒覺得有什麼。

我重新打開電腦，進了郵箱。

三個月前，我給自己發過一封郵件，主題是“備份0917“，附件是第一冊到第八冊的掃描件。

我把那封郵件轉發到一個新建的郵箱地址，然後退出登錄，清空了瀏覽記錄。

我打開手機，新建了一個加密文件夾。

我把那個郵箱地址存進去。

我在命名框裏停了一下，然後輸入了兩個字：

“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