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做微縮模型十二年，手底下出來的東西，能讓人哭，也能讓人笑。

不是誇張。

鄰居王叔喪妻後整夜失眠，我做了一座他們老房子的模型放在他床頭，當晚他就睡著了。

醫院查不出原因，但我清楚——那些模型裏頭，裝著我的心。

直到弟弟蘇明突然開竅了。

他跟失眠的病人聊兩句，人家眉頭就鬆了，眼眶就紅了，比吃藥還靈。

我媽逢人便講，說我弟天生有治愈人心的本事。

“你姐那些小玩意兒算什麼？你弟一張嘴就能救命！“

我沒吭聲。

隻是在弟弟用過的杯子底下，發現了一張符。

寄生符。

貼在我每一件作品的底座上，把我注進模型裏的東西，一滴不剩地抽給了他。

我勸過。

“媽，那符吸的不隻是作品裏的情感，接的人也扛不住。“

我媽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一個捏泥人的，看你弟出息了就眼紅！“

“幫幫你弟弟怎麼了？他才是咱們老蘇家的臉麵！“

可她不知道，

凡人的空殼裝不下別人的悲歡。

我可以給，

他們，真的受得起這份“天賦“嗎？

......

我媽坐在飯桌正中間，筷子還沒動，嘴先開了。

“今天隔壁張阿姨來找你弟，說她女兒最近情緒不好，你弟跟她聊了沒半小時，人家當場就哭出來了。“

“哭出來就是好事？“

“哭出來才叫打開心結！“

我媽把碗往桌上一放。

“你懂什麼？你弟那叫共情，天生的，學不來的。“

蘇明坐在我對麵，夾了口菜，低著頭笑。

那種笑我認識。

是他從小贏了什麼之後的笑。

“姐。“

他抬起頭。

“我也沒想到自己有這本事，可能就是老天爺賞飯吃吧。“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想措辭。

“你那些模型嘛——死氣沉沉的，你自己不覺得憋屈嗎？“

我沒說話。

我媽立刻接上。

“就是！女孩子家整天捏那些小人，有什麼出息？你弟一張嘴能救人，你那些東西放在櫃子裏，誰看？“

“我的東西，我放哪裏是我的事。“

“那是你弟工作室！“

我媽忽然提高了聲音。

“那間屋子以後要給你弟用，你那些模型，搬到你自己房間去！“

我放下筷子。

“那間屋子是我租的。“

“你租的怎麼了？“

我媽眼睛一立。

“你弟現在要做事業，要接待來訪的人，你一個捏泥人的，占著那麼大地方幹什麼？“

蘇明沒吭聲，把碗端起來，慢慢喝湯。

飯後我回了工作室。

開燈，鎖門，坐到操作台前。

台子上擺著一件做了三個月的東西。

一座小鎮的街道。

麵包店，郵局，街角的長椅，長椅上坐著一個老人。

那個老人是照著委托人的父親做的。

委托人說，父親走之前最後一次出門，就是坐在那條街的長椅上曬太陽。

我把那個下午裝進去了。

光線的角度，椅背的弧度，老人微微低著頭的姿勢。

我伸手，把老人的帽簷往下壓了一點點。

就這一下，委托人當時就哭了。

她說，爸就是這樣的，帽子總是壓得很低。

走廊裏有動靜。

蘇明推門進來，手插在口袋裏，在屋裏轉了一圈。

“喲，這個新的？“

他走到台子邊，低頭看那座小鎮。

“這個老頭做得挺像的，哪個客戶的？“

“不用你管。“

“我就是問問。“

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起腿。

“姐，你別跟媽置氣，她就是刀子嘴。“

“你那邊確實需要個地方，你的東西能不能先挪一挪？“

“不能。合同還有四個月。“

蘇明笑了一聲。

“四個月，那也行。反正我現在靈感來得快，有你這些東西在旁邊，我狀態特別好。“

我轉過頭看他。

“靈感。“

“對啊，靈感。“

他拿起台子上一個單獨擺著的木頭凳子，拇指和食指捏著翻來覆去地看。

“你這些東西，我一摸，腦子裏就有東西，說話就有感覺。上次我跟那個失眠的大叔聊，我腦子裏一直有個畫麵，就是一間老屋子，有棵樹，樹底下有把椅子。後來大叔說，他家以前就有那麼一棵樹。“

他把木頭凳子放回去。

“神不神？“

我沒接話。

隻是看著那把凳子被他放回去的位置。

偏了兩毫米。

我伸手，把它移回原位。

“蘇明。“

“嗯？“

“你摸過幾件？“

他愣了一下。

“就隨手摸摸，沒數過。“

“這幾天，你有沒有睡不好？“

他臉上的笑頓了一頓。

“還行吧，就是有時候做夢。夢裏亂，醒來心口有點悶。但那不是正常的嗎？我最近壓力大。“

我看著他。

“不是壓力。“

“那是什麼？“

我沒回答。

站起來，把台燈角度調了一下。

“你先出去，我要工作了。“

蘇明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他停了一下。

“姐，媽說你最近情緒不好，讓我開導開導你。我覺得吧，你就是太執著了，這些模型，終究隻是模型。沒有人的東西，是死的。“

我沒有轉身。

“出去。“

他走了。

門帶上的聲音不大。

我坐回台子前，把那座小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麵包店，郵局，長椅，老人。

然後我把底座翻過來。

底座的背麵，貼著一張薄薄的紙。

寄生符。

不是第一張了。

我把它揭下來，放在手邊，坐在那裏，沒動。

第二天，我媽帶著蘇明去了一家雜誌社，回來時臉上的笑能照見人。

“你弟要上雜誌了！說是新生代共情療愈師裏最有天賦的，要做專題！“

蘇明把采訪提綱扔在桌上。

“姐，他們要我下個月參加一個全國直播峰會。說是有個大人物，空難裏失去了家人，一直走不出來，點名要在直播上公開治愈。這要是成了，我就徹底出圈了。“

我媽坐下來，一手拍著蘇明的肩膀，一手指著我。

“你看看你弟，再看看你自己。你整天關在屋子裏捏那些死物，有什麼用？你弟一張嘴，能上全國直播，能救大人物！你那些模型，賣給誰？誰認識你？“

蘇明低頭看提綱，沒說話。

我媽繼續。

“那個直播，你弟需要狀態最好的時候，你那些模型，全部得給他用。你給我做一個，最好的，最完整的，讓你弟在直播前把狀態調到最高。這是你能幫你弟的唯一的事了。“

我看著她。

“媽，你知道那個大人物，在空難裏失去了幾個人嗎？“

我媽一頓。

“那跟你有什麼關係？“

“失去一個人，就是一片海。“

我說。

“蘇明裝得下嗎？“

屋裏安靜了一秒。

蘇明抬起頭，眼神有點不對。

我媽立刻開口。

“你又在咒你弟！你就是見不得他好！“

“我不是在咒他。“

我站起來。

“你們要，我做。我給你們做一個最完整的。“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

“這才是當姐姐的樣子嘛。“

我轉身往工作室走。

走廊裏沒開燈，黑著。

我在黑暗裏站了一會兒。

然後進去，把門帶上，坐到台子前。

那座小鎮還在。

我把它移到一邊，拿出一塊新的底板，放在正中間。

拿起刻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