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天生舌頭比被人敏感，嘗什麼都比別人多出三層味道。

三歲分得清蔗糖和甜菜糖，五歲吃席能報出後廚放錯的那味料。

靠著這條舌頭，我寫的品鑒筆記被業內當成了教科書。

直到弟弟也入了行，當了廚師。

他做的每一道菜，都能精準踩在評委的興奮點上。

獎杯拿了一排，雜誌采訪不斷。

媽逢人便講，我兒子天生就是幹這行的料。

可我越看越不對。

他調味的順序，食材的搭配，甚至擺盤的角度——

都是我筆記裏寫過的東西。

我跟媽挑明了，弟弟的菜全是照搬我的筆記，沒一樣是他自己的。

她倒笑了。

“你寫幾個字就算本事了？你弟弟能把菜端上桌，那才叫真能耐。“

“當姐姐的幫襯弟弟，天經地義。“

可她不知道，

照搬出來的菜，上不了真正的席麵。

他端出的那盤榮耀，真的屬於他嗎？

......

鎖在抽屜裏的那幾本筆記，我昨晚就發現不見了。

沒聲張。

今早起來，把抽屜翻了個底朝天，連床底下都摸了一遍。

沒有。

我去了弟弟房間。

門沒鎖。

筆記就擺在他書桌上，最上麵那本還翻開著，有幾行字被畫了紅圈。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把書收好，夾在腋下，回了自己房間。

媽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很大。

“我家林晟這孩子啊，天生就懂吃，評委那邊一嘗，當場就說從沒見過這種層次感......“

我推開客廳的門。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繼續說。

“對對對，那道醬汁鴨，就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

我把那幾本筆記放到茶幾上。

她眼神掃過來，頓了一下，繼續跟電話那頭聊。

我等她掛了電話。

“這是從林晟房間拿回來的。“

“哦。“

她拿起手機，低頭刷起來。

“他拿去看看怎麼了，又沒拿走。“

“他照著上麵的寫菜。“

“那又怎樣？“

她抬起頭，神情很平靜。

“你寫那幾個字，有什麼用？你弟弟能把菜做出來，端上桌，那才叫本事。“

“我寫的是調味邏輯，是配比，是他根本不懂的東西。“

“他懂不懂你管得著嗎？“

她把手機屏朝下扣在腿上。

“你是姐姐，幫襯弟弟是應該的。“

“再說了，你是我生的，你寫的東西，不就是我們家的？“

我沒說話。

她又拿起手機。

“行了，一本破筆記，你當寶貝似的。“

我把最上麵那本翻到被畫了紅圈的那頁，推到她麵前。

“你看這裏。“

她低頭掃了一眼。

“這是我寫的。“

我指著紅圈裏的字。

“這是林晟上個月拿了獎的那道菜的調味方案，一個字沒改。“

“那道菜評委說”層次感前所未見”。“

“層次感是我寫的，他隻是照著煮了一遍。“

媽沉默了一秒。

“他煮出來了，那就是他的本事。“

“你寫在紙上，算什麼？“

我把筆記合上。

“媽，你知道這本筆記，出版社給過我多少錢嗎？“

她沒接話。

“三十萬。“

“我沒賣。“

“因為我覺得這是我自己的東西。“

她的表情動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三十萬？“

她笑了笑。

“那你早點賣啊，賣了錢還能貼補家裏。“

“你弟弟現在比賽要打點，要買設備，正缺錢呢。“

我看著她。

她神情自然，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媽，他拿走我的筆記，這叫剽竊。“

“哎喲，說得那麼難聽。“

她擺擺手。

“一家人，什麼剽竊不剽竊的，你這孩子，心眼怎麼這麼小。“

“你弟弟出息了，你臉上不也有光嗎？“

我把筆記重新夾到腋下。

“以後這些東西，不會再放在家裏了。“

她臉色變了。

“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都沒有。“

“你給我站住——“

她站起來，聲音高了一截。

“你這是要幹什麼？斷你弟弟的路？他下個月還有全國大賽，你這時候——“

“那是他的事。“

“怎麼是他的事？“

她跟上來兩步，壓低聲音。

“你是他姐姐，他比賽，你就該幫他。“

“再說了，你那些筆記放在那兒也是放著，給他用用怎麼了？“

“你自己又不下廚，你寫那些東西，不就是給人看的嗎？“

我轉過身。

“媽，你剛才說，我寫的東西是我們家的。“

“對啊。“

“那他拿去比賽，得了獎，獎杯是我們家的嗎？“

她愣了一下。

“那當然是光耀的——“

話說到一半，她停住了。

我沒等她反應過來，把筆記抱緊，往門口走。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你回來！你把東西放下！那是你弟弟比賽要用的！“

停頓了一下。

“他的天才，怎麼能被一本筆記毀掉呢？“

我沒回頭。

門開著，我走出去，把它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