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陳老接過碗。

兩隻手。

他沒有像顧澤辰那樣單手捏著碗沿，而是兩隻手，從底部托起來。

顧澤辰站在旁邊，笑著，手插在褲兜裏。

“陳老您別嫌棄，她就是喜歡瞎折騰，做出來的東西上不了台麵，您隨便看看就行。“

陳老沒說話。

他把碗翻過來，看底部。

又翻回來。

拇指沿著碗壁慢慢轉了一圈。

顧澤辰等了幾秒，覺得冷場，開口。

“陳老，您覺得這金龍樽和那個碗，哪個工藝更複雜？我估計您一眼就看出來了，那碗純粹是業餘水平——“

“你先別說話。“

陳老的聲音不大。

但顧澤辰的嘴合上了。

客廳裏安靜下來。

我站在門口，沒動。

陳老把碗湊近，眯著眼，看碗壁內側。

看了很久。

顧澤辰又看了我一眼。

這次我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皺了皺眉，轉回去，清了清嗓子。

“陳老，要不我去開瓶好酒——“

“這道紋。“

陳老用指甲尖，輕輕點了點碗內壁。

“是你刻的？“

他在問我。

“是。“我說，“我爺爺教我的手法。“

“你爺爺是誰？“

“一個鄉下的老陶工。“

陳老抬起頭，看著我。

沉默了幾秒。

“胎內暗刻，“他說，“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我搖了搖頭。

“在泥胎未幹的時候，從內部向外推刻，紋路不破胎壁，隻在釉麵留下光影變化。“他把碗轉了個角度，“這道工藝，我上次見到實物，是二十三年前。“

顧澤辰站在旁邊，沒動。

“那件東西，“陳老說，“現在在國家博物館。“

客廳裏沒有人說話。

顧澤辰先開口。

“陳老，您是說......這碗？“

“這道紋是活的。“陳老把碗放在掌心，“不是照著圖樣刻的，是手感出來的。你爺爺這手，練了多少年？“

我想了一下。

“他說從八歲開始。“

陳老點了點頭。

顧澤辰走近了兩步，低頭看碗。

“陳老，那這個......大概能值多少？“

陳老沒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把碗托起來，在燈光下轉了半圈。

“如果我沒看錯，“他說，“這件東西，不該出現在私人家裏。“

“那值多少？“顧澤辰的聲音快了一拍。

“錢的事，等我確認了再說。“陳老看著我，“你這件東西，我能帶去做個檢測嗎？“

我還沒開口。

顧澤辰已經說：“當然可以，陳老您說了算。“

他轉過身，對著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我認識。

是他談成一單生意之前的笑。

客廳角落裏，另一個客人把煙盒從口袋裏摸出來。

他站起身，四處看了看。

“澤辰，煙灰缸呢？“

顧澤辰掃了一眼茶幾，沒有。

他轉頭，目光落在陳老手裏的碗上。

隻停了一秒。

然後他走過去，從陳老手裏把碗拿了回來。

“老陳，您先借我用一下。“

他回頭，把碗遞給那個客人。

“用這個，隨便用。“

我看著那隻碗換了手。

我看著那個客人接過去，在手裏掂了掂，把煙點上。

煙頭亮了一下。

他低頭，把手往碗裏伸。

陳老猛地站起來。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