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川拿了“鳳凰涅槃金獎那天，省台做了半小時專題。

沒人告訴我。

我端著醒酒湯從廚房出來，電視裏正在直播頒獎。

他把那座瓷瓶雙手遞給身旁的蘇婉：“沒有蘇老師的詩，就沒有這隻鳳凰。“

台下掌聲很響。

那隻鳳凰的初稿在我抽屜裏壓著。

設計手稿第四十三頁，十二支勾線筆畫禿，七個通宵沒合眼。

江川拿走手稿那天說：“這些東西別往外拿，顯得小家子氣。“

上一世我沒往外拿。

我替他研釉，看窯，帶孩子，從陶瓷學院畢業設計第一名變成了“江大師的家屬“。

直到肺病晚期躺在出租屋裏，才從老同學嘴裏知道——他每一件成名作的設計底稿，都出自那本手稿。

我死的那天他在台上領終身成就獎。

重活一次，我關掉電視，拿出手機，打了一行字——

“江川，我們離婚吧。“

......

信息發出去的那一刻，屏幕滅了。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廚房裏醒酒湯還溫著，我去把火關了。

江川是半夜回來的。

我坐在書房門口的椅子上，沒開燈。

他開門進來，酒氣很重，西裝領帶還整齊，就是眼神有點散。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還沒睡？“

“等你。“

他把外套掛上衣架，鬆領帶的動作頓了頓。

“什麼意思，發那條消息？“

“字麵意思。“

他轉過來看我，笑了一下，那種笑我認識，是覺得對方在撒嬌。

“秦鹿，你喝了什麼？“

“我沒喝酒。“

“那你今天是怎麼了。“他坐到沙發上，往後一靠，“我拿了金獎，你發這個給我，你知道我在台上看到這條消息什麼感覺嗎？“

“什麼感覺？“

“丟人。“他說，“我的手機被幾個領導看著，你懂不懂？“

我沒說話。

他歎了口氣，換了個語氣，像是在哄小孩。

“好了，有什麼不高興說出來，發這種消息嚇誰呢。“

“我不是在嚇你。“

“那你——“

“我說真的。“

堂屋安靜了幾秒。

江川重新看了我一眼，這次認真了一點。

“因為蘇婉？“

我沒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俯身，把我下巴抬起來湊近我臉，像審問，也像示威。

“秦鹿，你一個家屬，吃醋吃到要離婚，你知道你現在什麼樣子嗎？“

“我知道。“

“那隻瓷瓶，蘇婉的詩給了我靈感，這有什麼問題？你懂創作嗎？藝術家需要繆斯，這是常識。“他直起腰，往後退了一步，“再說了，你給我研釉看窯，那是你應該做的，你是我老婆。“

“我應該做的。“我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對。“他說，理所當然。

我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麵那個抽屜。

手稿在最底層，牛皮紙包著，四個角都磨軟了。

我把它放到桌上。

江川的眼神落在上麵，動了一下。

“你翻這個幹什麼。“

我翻到第四十三頁。

線稿，鳳凰，展翅，羽毛的走向是從左肩到右翼，弧度精確到毫米，旁邊用鉛筆標著釉色配比，字是我的字。

“這一頁。“我說，“你看看。“

“我看過了。“

“你在台上說蘇婉是你的靈感繆斯。“

“對。“

“那這頁稿子，是什麼時候畫的？“

他沉默了一秒。

“我記不清了。“

“我記得。“我說，“是我們結婚第三年冬天，你接了景德鎮的展，說要做一件大的，讓我幫你想方向。我在這張紙上畫了十一稿，你選了這一版。後來你說，手稿這種東西別往外拿，顯得小家子氣。“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的語氣變了，“你要說我剽竊你？“

“我沒用這個詞。“

“那你什麼意思！“他的聲音高了。

我把手稿合上。

“江川，你認識王老多少年了？“

他沒說話。

“他是你的恩師，也是工藝美術協會的會長。“我把手稿拿起來，“你拿金獎的事，他今天在台上致辭了。我在直播裏看見了。“

“你想怎樣。“

“我現在把這本手稿的複印件寄給他，你覺得他會怎麼想。“

江川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是另一種東西，像踩空了一級台階。

他很快壓下去，重新笑了，笑得比剛才難看。

“秦鹿，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王老是我的恩師，你去告我？你以為他會信你？“

“我不知道他信不信我。“我把手稿壓在手臂下麵，“但他會看手稿。“

“那本東西——“

“是我的。“

他走近一步。

“你給我把它放下。“

我往旁邊讓了一步。

“再碰我一下，“我說，“我明天就把複印件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