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丈夫拿了全國金獎那年，村裏擺了二十桌慶功宴。

卻沒人叫我上主桌。

我抱著兒子擠在末席，他踮著腳想看台上那尊“靈猴獻壽“。

趙輝親手把木雕遞給主位上的女投資人林姐，滿桌人鼓掌。

陽陽掙開我的手跑上去：“爸爸，我想摸猴子。“

趙輝一把推開他，從桌上撈了塊帶毛刺的廢料塞過去：“一邊玩去，別添亂。“

陽陽的手被紮出一道血印，沒敢哭。

上一世我不敢吱聲。

因為他是“趙家木雕“的招牌，因為婆婆說女人要賢惠，因為全村都誇他是天才。

我被“不懂事“三個字困了十八年，直到肺病死在縣醫院，整理遺物時才看見他書房裏那些設計稿本——每一頁右下角的“沈芷“兩個字，全被撕掉了。

他用我的手稿拿了六個獎。

沒有一個署我的名。

我死時他在省城領新的獎杯。

重活一次，我從陽陽手裏拿走那塊廢料，默默掏出一個隨手雕的光滑小兔子，塞進他手裏。

......

我抱著陽陽站起來。

“趙輝，我們離婚。“

堂屋安靜了一秒。

林姐手裏的茶盞頓了一下，抬頭看我。

婆婆從主桌那邊跳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聲響。

“你說什麼？“

我沒看她。

我看著趙輝。

他還站在台邊，剛才遞出木雕的那隻手還沒放下來，就那麼懸在半空，愣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沈芷。“

他很少叫我全名。叫全名的時候，通常是覺得我蠢到讓他開口都嫌費力。

“你知道我今天拿的是什麼獎嗎？全國。“他一字一頓，“你明白全國是什麼意思嗎？“

婆婆已經繞過來，扯住我的袖子。

“你腦子讓驢踢了？趙輝現在是什麼人？你跟著他，後半輩子還用愁？“

陽陽縮在我懷裏，不說話。

“我明天去縣裏辦手續。“

趙輝走過來了。

他走路有聲音，皮鞋踩在磚地上，每一步都很穩。

他在我麵前站定，低頭看我，那個角度和上一世一模一樣——他習慣用這個角度看我，像在看一件擺錯了位置的東西。

“你一個月掙那點錢，夠我買塊好木料嗎？“他聲音很平，甚至帶著點憐憫，“我不嫌棄你，是因為我看重這個家。你現在跟我說離婚？“

林姐在後麵輕聲開口：“趙老師，算了，嫂子可能今天累了——“

“她不累。“趙輝沒回頭，“她就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他看著我。

“沈芷，你離了我，你能幹什麼？“

我把陽陽放下來，讓他站在我旁邊。

從包裏拿出那個速寫本。

上一世這本本子壓在床板下，我以為沒人知道。後來我死了，趙輝把它取出來，撕掉了每一頁右下角的名字，然後繼續用。

我翻開第一頁。

“這個構圖，“我指著那張“雙鳳朝陽“，“你去年參加省展的那件，改了哪裏？“

趙輝眼神動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婆婆湊過來看，沒看懂，還是開口：“那是趙輝的草稿，你拿著幹什麼——“

“是我畫的。“

堂屋又靜了。

林姐放下茶盞。

趙輝臉上的憐憫收幹淨了。

“你畫的？“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像在聽笑話，“你？一個連透視都不會的人，畫的？“

“我十五歲拿過市裏青少年組金獎。“

“那是十五歲。“他打斷我，聲音抬高了一點，“你現在算什麼？你嫁給我八年，你做了什麼？洗衣做飯帶孩子，你告訴我，你有什麼資格說這本東西是你的？“

陽陽抬頭看了看他爸爸，又看了看我。

沒說話。

“趙輝，“我合上本子，“我明天去縣裏的工藝美術協會，問問他們，對你的”原創”手稿感不感興趣，還是對這本更感興趣。“

他沒有立刻說話。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停頓這麼久。

上一世他永遠是那個說話最快的人，在任何場合，對任何人，他都能找到壓住對方的那句話。

現在他站在那裏，沒找到。

林姐站起來，攏了攏外套。

她看了眼那本速寫本，又看了眼台上那尊“靈猴獻壽“。

沒說話。

婆婆還在我旁邊站著，嘴裏還有話，但聲音小下去了。

趙輝回過神，換了個方向。

“你要鬧，行。“他聲音壓下來，低沉的，“你知道你一個人帶著陽陽能活成什麼樣嗎？你娘家能給你什麼？你爹那點積蓄，夠你撐幾個月？“

“夠。“

“夠？“他又笑了，這次笑裏有點真實的輕蔑，“沈芷，我這樣的男人，你上哪兒找去。你以為你還是十五歲，你以為那點獎還值錢？你現在什麼都不是，你就是我趙輝的老婆，這是你唯一值錢的地方。“

陽陽的手在我手心裏動了一下。

我低頭看他。

他沒哭。

他隻是把那隻光滑的小兔子握得更緊了。

我牽起他的手，往外走。

趙輝沒動。

“沈芷。“

我沒回頭。

“你拿著那本東西能怎樣？那是我家的東西，你一個字都帶不走。“

我在門口停了一下。

“我帶走的，已經在我腦子裏了。“

走出去了。

身後是婆婆開始罵，林姐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趙輝沒再出聲。

陽陽跟著我走，步子小，但很穩。

走到院門口，他仰頭問我：“媽媽，那個本子，爸爸會不會拿走？“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不知道，媽媽還有另一本。“

趙輝臉色煞白，沒敢攔我。

他知道那本速寫本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