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個食愈師，能把記憶烹入菜肴。

而我的丈夫，是個小偷。

我能看見食物裏的情緒。

我做的紅燒肉，帶著外婆灶台前的暖意。

我煮的白粥，藏著大雪天的一點炭火。

結婚三年，陳凱憑著這些“記憶“，一躍成了全網最火的明星主廚。

鏡頭前，他穿著潔白的廚師服，對著鏡頭說，這些菜都是他專門為我鑽研的。

實際上，他連切絲都切不勻。

家宴上，我剛把那盤“青梅煮酒“端上桌，婆婆就忙不迭地拉著陳凱的手，對親戚們炫耀。

“看我兒子，多有天賦，隨便琢磨一下就比那些專業廚子強。“

“瑤瑤啊，你嫁給我們陳凱，那是你修來的福氣。“

“你要多幫襯他，這才是賢惠，別不知足。“

陳凱心安理得地受了，轉頭還要叮囑我下回多放點糖。

他不知道，我的菜裏有魂，而他的模仿裏隻有工業香精。

這種沒有靈魂的仿品吃多了，人的味蕾會漸漸枯萎，最後看什麼都覺得惡心。

他想靠我的菜譜封神，可他那被快餐食品喂壞的舌頭，品得出一絲一毫的真心嗎？

......

品不出來的。

這個答案，三天後就驗證了。

婆婆推開廚房的門，手裏攥著一本封麵燙金的書稿。

“瑤瑤！快過來看！“

她臉上的笑比過年還燦。

“我們家陳凱要出書了！《凱味人生》，多好聽的名字！“

她把書稿啪地拍在灶台上，指甲敲著封麵上陳凱那張修過圖的臉。

“這下你也是名廚家屬了，別不知足。“

陳凱跟在後麵，雙手插兜，靠在門框上。

一副功臣的做派。

我擦了手，翻開樣稿。

第一頁，目錄。

“青梅煮酒“、“外婆的糖藕“、“失落的記憶“。

全是我的菜名。

我往後翻。

第十二頁，“外婆的糖藕“。

配方寫的是：藕段焯水，冰糖燉煮四十分鐘。

我手稿上寫的是：選霜降後第三天的塘藕，切段不焯水，用外婆醃了十年的桂花蜜文火收汁。

再翻。

第二十五頁，“失落的記憶“。

我寫的“霜降後的第七天取甘蔗心，削成薄片“，被改成了“加入適量白砂糖“。

連我手稿裏那個寫錯的“毫升“的“毫“——多了一點——都原封不動印在這本樣稿上。

我合上書。

“這是我的手稿。“

婆婆笑著擺手。

“什麼你的我的，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

我看向陳凱。

“你什麼時候複印的？“

他終於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過來，拿起樣稿翻了翻。

翻的姿勢很隨意，像在看一件自己的東西。

“瑤瑤，你說這話就沒意思了。“

他把樣稿搭在灶台邊上。

“咱倆是夫妻，我用一下你的筆記怎麼了？“

“而且我做了大量修改，加了很多自己的理解。“

我盯著他。

“你自己的理解？“

“你把”桂花蜜文火收汁”改成了”冰糖燉煮四十分鐘”，這叫理解？“

“你連桂花蜜和冰糖的區別都分不清。“

陳凱的臉沉了一下。

婆婆立刻擋到他前麵。

“瑤瑤，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兒子願意帶上你的東西，是給你麵子！“

“你一個月在家做做飯，掙幾個錢？陳凱出了這本書，掙的錢你不花啊？“

她的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

“做人不能這麼自私！“

陳凱適時地歎了口氣，拉開婆婆。

“媽，別說了。“

他看著我，擺出一臉無奈。

“瑤瑤，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

“但你想想，這本書出來，受益的是我們整個家。“

“你以後還需要窩在這個小廚房裏一碗一碗地熬嗎？“

“我這樣做，是為了我們更好的生活。“

我沒說話。

他又加了一句。

“都是一家人。“

婆婆在旁邊連連點頭。

“就是嘛！我兒子這樣的男人，有幾個願意帶著老婆一起飛的？你啊，要惜福！“

我低頭看著灶台上那本燙金的樣稿。

封麵上，“陳凱著“三個字比書名還大。

我翻到第四十一頁。

那是一道湯。

我手稿裏寫的是“霜降後的第七天，取甘蔗心“。

他改成了“白砂糖適量“。

甘蔗心入湯，是因為霜降後第七天的甘蔗心有一層回甘，能把湯底的苦托起來，轉成綿長的甜。

白砂糖隻有甜。

一味的甜，到最後就是苦。

我用指尖點著那行字。

陳凱湊過來看。

“怎麼了？“

“這道湯有個問題。“

婆婆翻了個白眼。

“又挑毛病。“

我沒理她。

我看著陳凱的眼睛。

“你把”霜降後第七天”的甘蔗心改成了普通糖。“

他皺了皺眉。

“甘蔗心不好買，白砂糖方便，味道差不多。“

“差不多？“

我的手指沒有移開。

“你確定，喝了這碗湯的人，不會嘗到苦味嗎？“

陳凱沒有回答我。

他拿起樣稿，把那一頁翻過去了。

“瑤瑤，你太鑽牛角尖了。“

“一碗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