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回到家的時候，陳凱已經在客廳了。

他坐在沙發上，西裝還沒換，領帶鬆了一截。

臉上還帶著點笑。

那種在台上用過的笑。

我把包放下。

“用料理包。“

他抬起頭。

“什麼？“

“你餐廳的菜。“

我在他對麵坐下來。

“我去看過了。“

陳凱的表情沒變。

“那是運營的事。“

“我管菜譜，不管後廚。“

“你管菜譜。“

我重複了一遍。

“那本菜譜裏，有一道芋泥冬瓜盅。“

他沒說話。

“那道菜的底湯，要用老母雞吊四個小時。“

“你餐廳裏那碗，我喝了一口。“

“是高湯粉。“

陳凱把腿架起來。

“你知道那家餐廳一天多少翻台率嗎？“

“四個小時吊一鍋湯，成本怎麼算？“

“你懂不懂商業化是什麼意思？“

婆婆從廚房走出來，圍裙還沒解。

“瑤瑤，你這孩子，說話怎麼這麼不中聽。“

“我兒子今天發布會多風光，你知道嗎？“

“全場那麼多記者，都是衝著我兒子來的。“

我看了她一眼。

“媽，您今天吃了什麼？“

她愣了一下。

“吃了什麼關你什麼事？“

“那道冬瓜盅。“

我說。

“餐廳開業那天，您去捧場，點了那道菜。“

婆婆皺眉。

“點了，怎麼了？“

“好不好吃？“

她不說話了。

過了一秒。

“還行。“

“就是淡了點。“

我點了點頭。

“高湯粉就是這樣。“

“它能模仿味道，但它托不住鮮。“

“喝多了，嘴裏會有一層東西，洗不掉。“

婆婆把圍裙往手上繞了一圈。

“你一個月掙那點錢，夠我兒子餐廳一天的流水嗎？“

她聲音高起來。

“我兒子現在是什麼身份，你知道嗎？“

“上了電視的人。“

“出了書的人。“

“你跟著沾光，還來這裏挑毛病？“

陳凱沒有說話。

他在看手機。

我站起來。

“陳凱。“

他沒抬頭。

“你今天在台上說，那本書是你沉澱多年的心血。“

他還是沒抬頭。

“那道芋泥冬瓜盅，是我外婆的方子。“

“她用了二十年才定稿。“

“你書裏寫了，這道菜的靈魂是耐心。“

“你餐廳裏那碗，從打開料理包到端上桌，三分鐘。“

他把手機翻麵扣在膝蓋上。

“你想說什麼？“

“你想說我騙了誰？“

“大家吃的就是名氣。“

“他們來我餐廳，是來拍照發朋友圈的，不是來喝湯的。“

“你以為那些人真的在乎味道？“

我沒有接。

婆婆又走近了一步。

“你要是覺得委屈，你說啊。“

“是誰讓你們家日子好過起來的？“

“是我兒子。“

“你現在住的房子，你現在用的車，哪樣不是我兒子給的？“

“你出來挑事，你問問你自己，你配嗎？“

陳凱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書櫃邊。

那個黑色文件袋放在上麵。

他把它拿起來。

“瑤瑤。“

他的聲音平了下來。

“我們是夫妻。“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這有什麼好計較的？“

“你要真覺得委屈，等書再加印一次，我給你買個包。“

我看著他手裏那個文件袋。

“那本手稿，你今天帶去了。“

他沒否認。

“你拿去做什麼了？“

陳凱把文件袋放回書櫃上。

“發布會需要一個噱頭。“

“我讓大家看到，我願意告別過去。“

“這叫儀式感。“

“媒體很吃這套。“

婆婆在旁邊點頭。

“就是，我兒子懂營銷。“

“你一個做菜的，懂什麼叫品牌？“

我沒再說話。

我走回臥室。

床底下那個舊木箱還在。

我沒有動它。

我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然後我拿起外套。

“你去哪？“

婆婆跟到門口。

“散步。“

我開了門。

門關上之前，我聽見陳凱在裏麵說。

“隨她去。“

“鬧兩天就好了。“

我下了樓，站在樓道裏。

手機亮了一下。

是發布會的新聞推送。

標題是：《凱味人生》首日銷量破萬，陳凱：這本書是獻給我太太的情書。

配圖是他在台上的照片。

笑得很好看。

我把推送關掉。

我想起那台碎紙機出口掉出來的紙條。

那些頁麵。

那些我外婆留下來的、我後來用細筆補注的頁麵。

我把手機拿出來，翻到顧先生的名字。

那條消息他還沒回。

我重新發了一條。

“您什麼時候有空。“

“我想當麵談。“

三秒後。

“明天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