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勝利當上廠長那天,廠裏開了表彰大會。
沒人通知我。
我帶著女兒從鄉下回來。
家裏客廳擠滿了人。
廠花柳曼曼坐在沙發正中。
她把那張燙金的表彰書舉得高高的。
我的女兒盼盼,縮在牆角。
她捧著一個搪瓷缸喝涼水。
馬勝利被眾人簇擁著。
他掃了我一眼。
“回來了?地臟了,去拖一下。”
上一世,我聽了。
我不僅拖了地,還熬幹了心血。
我幫他完善了那份奠定他功勞的技術手稿。
最後我病死在床上。
他拿著賣掉手稿專利的錢,給柳曼曼在市裏買了新房。
重活一次,我走到女兒身邊。
我拿走她的搪瓷缸。
把兜裏給她買的糖放進她手心。
我直起身,看向屋子中央的馬勝利。
“馬勝利,我要離婚。”
......
滿屋子的喧囂死寂了一瞬。
柳曼曼手裏的搪瓷缸磕在桌沿上。
水灑了半杯。
馬勝利臉上那點得意的笑僵住了。
他撥開人群,大步走到我麵前。
他今天穿著新做的的確良襯衫。
胸口別著表彰大會的紅花。
我身上這件舊罩衫沾滿鄉下的塵土。
他皺著眉看我。
和上一世一模一樣。
“你說什麼?”
“離婚。”
我沒看他。
我蹲下來,用袖口擦了擦盼盼臉上的灰。
“我說得很清楚了。”
馬勝利愣了三秒。
他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冷笑。
“秦鹿,你腦子壞了?”
他聲音不大。
但屋裏的人都聽見了,開始竊竊私語。
我沒理會那些探究的目光。
我拉著盼盼站起來,準備回那間小屋。
“我讓你去拖地,你聽不見?”
馬勝利的聲音冷下來。
帶著命令的口吻。
他指了指地上被眾人踩出的灰腳印。
又指了指牆角的水桶和拖把。
“我今天當上廠長了,你就是廠長夫人。”
“家裏來了客人,拖個地讓你委屈了?”
他頓了頓。
音量不高,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
“秦鹿,你別不識好歹。”
“要不是我,你現在還在車間擰螺絲呢。”
“我這樣的男人,你上哪兒找去?”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被簇擁著紅光滿麵的臉。
他把那張燙金的表彰書當成臉麵。
而我那雙畫了上千張圖紙、寫滿數據的手,在他眼裏,隻配去拿拖把。
上輩子,我信了他這套說辭。
我覺得他有本事,我應該做他背後的女人。
有一年冬天,家裏柴火濕了,點不著。
他第二天要去評先進,稿子寫不出來,凍得直哆嗦。
我咬著牙,拿出我熬了三個月畫出的第一版技術手稿原件。
我一張一張,塞進了爐膛。
火光升起來的時候,他搓著手。
他笑著誇我:“還是你懂事。”
火光映著他的臉。
也把我的心燒成了灰。
這輩子,我不想再懂事了。
我牽起盼盼的手。
平靜地重複了一遍。
“馬勝利,離婚。”
說完,我轉身就走。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氣大得捏痛了我的骨頭。
“你再說一遍?”
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
他抓著我的手,想把我往拖把的方向拽。
“今天這個地,你拖也得拖,不拖也得拖!”
我沒掙紮。
我看著他那隻抓著我的手。
那隻剛剛從市領導手裏接過表彰書的手。
上一世,正是這隻手。
把病危通知書遞給我時,還在不耐煩地催我簽字。
說別耽誤他開會。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不拖。”
他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反了你了?”
我手腕猛地一轉。
用了一個巧勁,從他手裏掙脫出來。
他踉蹌了一下。
滿眼錯愕。
我退後一步。
周圍的人都看傻了。
“別碰我。”
我冷冷開口。
我看著他胸口那朵刺眼的大紅花。
“馬勝利。”
我一字一頓。
“你昨天在表彰會上講的技術報告。”
“第二段第三條,關於齒輪熱處理的部分......”
我故意停頓。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白。
“......裏麵的淬火溫度和回火時間,數據是錯的。”
他瞳孔猛地一縮。
“你......你說什麼胡話!”
他下意識反駁,聲音虛了。
“我是不是說胡話,你心裏最清楚。”
我盯著他。
“要不要我現在去找廠裏的王總工程師?”
“讓他看看我那份手稿的原件。”
我加重了語氣。
“就是那份,被你誇我懂事,拿去引了爐子的手稿。”
“看看上麵寫的原始數據,到底是多少?”
馬勝利的嘴唇哆嗦著。
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那朵大紅花,此刻顯得無比滑稽。
屋裏死一般的寂靜。
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柳曼曼反應過來了。
她快步走過來,臉上擠出笑容。
她想來拉我的胳膊。
“嫂子,你這是幹什麼呀?”
“勝利哥剛當上廠長,這是多大的喜事......”
我側身躲開她的手。
看都沒看她一眼。
“你剛從鄉下回來,肯定是累著了,快別說胡話了。”
她還在喋喋不休。
我依舊沒理她。
我的目光釘在馬勝利那張慘白的臉上。
我看見了他眼底深處的驚慌失措。
還有一絲哀求的神色。
上輩子,我心軟了。
這輩子,不會了。
我收回目光。
拉起盼盼冰涼的小手。
“我們回家。”
我領著女兒,穿過鴉雀無聲的人群。
走向那間陰暗潮濕的小屋。
背後沒有一個人出聲。
更沒有腳步聲跟上來。
我打開門,把盼盼拉進去。
自己也閃身進去。
“砰”的一聲。
我關上了門。
門栓“哢噠”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