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看,就是十分鐘。
屋子裏隻剩下我媽的抽泣聲。
我爸把圖紙放回桌上。
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我。
“齒輪熱處理的淬火工藝,還有那個三級減速的傳動結構......”
“都是你想的?”
我點頭:“是。”
他又問:“他拿去評獎的,就是這個?”
我說:“是。”
我爸沉默了。
他把煙袋鍋在桌腿上用力磕了磕。
煙灰落了一地。
他沒看我媽,隻看著我。
“這技術,是他能想出來的?”
我搖了搖頭。
我爸什麼也沒說。
轉身走進了裏屋。
我媽以為他生氣了,還要再罵我。
片刻後,我爸從裏屋出來了。
他手裏捧著一個長條形的木盒子。
上麵落了一層灰。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小心地打開。
裏麵是一套完整的繪圖工具。
鴨嘴筆,三角尺,圓規。
每一件都擦得鋥亮。
他又從盒子的夾層裏,拿出一本封麵磨破的《機械原理》。
他把這兩樣東西,一起推到我麵前。
“東西拿好,爸支持你!”
我沒耽擱。
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廠工會。
管工會的是王主席。
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
“喲,小林來了。”
他熱情地給我倒了杯水。
“是不是來給馬廠長申請先進家屬榮譽的?”
他指了指牆上。
那裏掛上了馬勝利的大幅照片。
照片下麵拉著紅布橫幅。
寫著“熱烈祝賀我廠馬勝利同誌榮獲市級技術革新一等獎”。
那就是用我的心血換來的榮光。
我把搪瓷杯推開一點。
“王主席,我來谘詢離婚的事。”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足足過了五秒,他才把笑容重新掛上。
“小林,你開什麼玩笑呢?”
“夫妻倆床頭吵架床尾和,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
“我們說不好了。”
“怎麼就說不好了?”
王主席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嫂子,你這又是何苦呢?”
“勝利現在是咱們廠的廠長,是市裏的紅人,前途無量啊。”
“你作為廠長夫人,以後日子多舒坦?你可別犯糊塗。”
我看著他,平靜地問。
“王主席,廠裏有規定,先進典型不能離婚嗎?”
他被我噎了一下,擺擺手。
“那倒沒有明文規定。”
“但是,影響不好啊!”
“你想想,市裏剛表彰完,廠裏剛提拔完,他這邊就鬧家庭矛盾。”
“傳出去別人怎麼看我們廠?怎麼看勝利同誌?”
他句句不離影響。
句句不離馬勝利的前途。
上輩子,我就是被這些話困死的。
為了他的麵子,為了廠裏的榮譽。
我把所有苦水都咽進了肚子裏。
這一世,我不想再咽了。
“王主席,我隻是來谘詢程序。”
“如果組織上需要調解,我隨時配合。”
“但這個婚,我離定了。”
我的語氣很堅決。
王主席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
“秦鹿同誌,我還是要勸你一句,要顧全大局。”
他敲了敲桌子,打起官腔。
“馬廠長是廠裏的寶貴財富。”
“他的精力應該放在技術攻關和生產管理上,而不是被家庭瑣事拖後腿。”
“你作為家屬,應該支持他的工作,而不是給他添亂。”
我站起身。
“如果這個先進典型的功勞,是建立在竊取他人成果的基礎上呢?”
我丟下這句話。
沒看他瞬間錯愕的表情,轉身就走。
我得去找人證。
當年和我一起在車間熬通宵的張師傅。
他是廠裏唯一一個八級鉗工。
技術過硬,為人剛正不阿。
馬勝利竊走手稿後,張師傅還來找過我。
問我為什麼技術革新的報獎名單上沒有我的名字。
那時候我被馬勝利的花言巧語蒙了心。
我幫著他騙了張師傅,說是主動讓賢的。
張師傅當時看我的眼神是失望和痛心。
他退休後,住在廠區後麵的老家屬樓。
我剛走到辦公樓下,就被人叫住了。
“廠長夫人。”
聲音又尖又細。
是馬勝利新提拔的秘書李莉。
柳曼曼的表妹。
她穿著一身嶄新的確良襯衫,抱著個文件夾。
下巴抬得高高的。
“有事?”我停下腳步。
“馬廠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跟你談談。”
她用眼角瞥著我。
那神態,仿佛她才是廠長夫人。
我看著李莉那張年輕又刻薄的臉。
“讓他自己滾過來。”
我說完,徑直朝著家屬區的方向走去。
張師傅家住在一樓。
有個小院子,種滿了花草。
我走到那扇熟悉的木門前。
聞到了院子裏飄來的梔子花香。
我深吸了一口氣。
抬起手,敲響了那扇門。
“張師傅,我是秦鹿。”
門裏傳來一陣腳步聲。
然後是蒼老卻有力的聲音。
“誰?”
“是我,秦鹿。”
我對著門縫,一字一句地說。
“張師傅,我是來為我那份手稿,討個公道的。”
門“吱呀”一聲開了。
張師傅站在門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