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還沒亮，我就出門了。

陳老爺子住在城南，老街最裏頭，門口掛著一串舊風鈴，銅的，綠了。

我敲門的時候裏麵沒動靜，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老人披著件藍布褂子，頭發白得很幹淨，眼睛看了我一眼。

“你是蘇家的。“

不是問句。

“是。“我說，“我是蘇明德的外孫女。“

他側開身，讓我進去。

堂屋裏擺著幾件半成品，漆麵還沒幹，用布罩著。靠牆的架子上放了一排器物，大小不一，每一件都亮。

我把下卷從包裏取出來，放在桌上。

陳老爺子沒動，先看了我一眼。

“你男人知道你來？“

“不知道。“

他點點頭，把布罩掀開一角，露出一隻碗，黑漆，口沿一圈朱紅。

“你外公做的。“他說，“三十年前他送我的。“

我看了那隻碗一眼，認識這個口沿的走法。

他坐下來，把下卷翻開，沒有說話，翻了很久。

屋子裏安靜，外頭有鳥叫，遠的，斷斷續續。

他翻到中間某一頁，停下來，手指點了點那行字，沒抬頭。

“這個配方，外頭沒有。“

“我知道。“

“你外公當年沒教過你爹？“

“我爹是木匠，不做漆。“

他又翻了幾頁。

“你男人用的是什麼漆？“

“化工漆。“我說，“省成本。“

他把書合上，手放在封麵上，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

“你來找我，是要我做什麼？“

“讓您看看，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他說，“這還用看？“

“我還想請您，“我說，“給我寫一份東西。說明這本秘籍的來曆，和它在行業裏的位置。“

他看著我。

“你要拿去做什麼用？“

“周國棟拿著從這本書裏學的東西，簽了一張合同，“我說，“現在他說，合同是他的本事，手藝是他的資產，我是他養著的人。“

陳老爺子沒說話。

“我想讓人知道，這本書是什麼，值什麼。“

他低頭看了看那本書。

“你外公當年，“他說，“有人出過很高的價，想買這個配方。“

“我知道。“

“他沒賣。“

“我知道。“

“他說，手藝是留給後人的，不是留給錢的。“

陳老爺子站起來，走到架子邊，從最下層抽出一個木匣子，打開，裏麵是筆和印章。

“我給你寫。“他說，“不隻是寫來曆。“

他坐回去，鋪紙，提筆。

“我給你寫，這本書裏的髹漆工序，失傳了多少年，為什麼失傳，現在市麵上那些打著古法旗號的東西，差在哪裏。“

筆落紙上，聲音很輕。

“你男人那個合同，“他頭也不抬，“是建在沙上的。“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寫完，蓋章，把紙折起來，遞給我。

“拿好。“

“謝謝您。“

他擺了擺手。

“你外公的東西，不能就這麼沒了。“

我把那張紙放進包裏，把下卷也放進去，起身要走，他忽然又開口。

“有件事，你知不知道。“

我停下來。

“下個月，省裏有個評比，“他說，“匠心杯，全國的，我是評委之一。“

我看著他。

“你做一件東西，“他說，“用下卷裏的工序，用你外公的配方，做出來，我幫你送進去。“

“不是幫你，“他說，“是這個工序該讓人知道。“

我點了點頭。

“好。“

他送我到門口，風鈴在風裏動了一下，聲音啞的。

幾天後，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匠心杯的入圍通知書。